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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山回到村里,领一众人转回游帷观,带来一应物什,为道士、安理等人搭设起居帐篷,帮助起锅造饭。
安理先审商铺老板,不待多审,俱已招供。一众商铺老板都说是被徐氏、水氏、希氏、休氏四大家族裹挟而来,他们只是声援,并无实质参与;是徐太爷唆使管家带家丁纵火烧观,企图烧死观内众人,事后嫁祸东村流民,不想为将军顺利逃脱,且被一眼看穿是西庄所为。这些商铺老板,安理赦免刑罚,每位罚金百两,交由许孙观主,当作重修道观,以惩追随浊流。不到三日,观主许孙已收得罚金黄金五千两,欢天喜地来谢安理。
“我道家宗祖不知何年定是有恩于安氏一族,今教将军来报我游帷观。这许多黄金,就修十座道观也是绰绰有余。”观主许孙喜滋滋说。
“你可大张旗鼓,趁势扩建道观。从今往后,观中‘常住田’就免了。你等好生修道,广招香客供养。”安理说。
许孙闻言,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张开大口,竟说不话来。
“新修成道观,可名‘万寿宫’。如能有益乡民,定能万寿无疆。”安理说罢,转身离去。观主许孙,欲笑还哭。
徐氏、水氏、希氏、休氏四大家族家主拒不认罪。安理教南宫带三十八位龙队亲卫将这四人押往洪城。
安理留下,走村串户,闲谈各家。东村王大脚说,我等流民北面跑来占着人家田地,也是没法,只为活命,给点边角地就中,不要赶走就好。西庄伍大毛说,我等虽说是本地庄民,也是无地可种,几代都是依附徐太爷府上做佃户,一年到头难有一餐饱饭。
这天,安理召集来东村、西庄村民,游帷观前议事。东村西庄男女老少东西两边席地而坐,虽无剑拔弩张,却也怒目相向。安理站立游帷观台阶上,身后是一片废墟,面前是一众乡民,迎着刺骨寒风训话:——
“诸位乡亲:我等不论张家李家,八百年前都是一家。今天是做邻居,明天能做亲戚,和睦相处才是正道。
“天下为天下人共有,天下人行走天下。我等祖上曾在外地谋生,后又流落此地讨生,哪一地也不是哪一家可以永有,一地若是不容外乡人,我等祖上早已饿死他乡,又哪来的后代子孙?
“人有姓氏,地无姓氏。道观不可永据‘常住田’,以后得靠信众香火供养。这水田山地,也不能由一家独占。居者当有田,来者皆有份。
“从明天起,洪州各地,重编户籍、重分田地、重计赋役。”
安理说毕,出示榜文,南宫、公孙两人朗声宣读户籍田赋新政诏:——
天祐三年,岁次丙寅,冬十月下浣。权知洪州事安理,俯察洪州历经兵燹、户籍淆乱、田制隳坏、民生凋敝之实,特颁新政,重整户籍田赋,以安黎元、固邦本。布告州境官吏军民,咸使闻知:
一、户籍编定,循旧制而补时弊
1.编籍之期:户籍三年一造,以孟冬为始,孟春毕事。今洪州初定,流民云集,首造户籍以天祐三年十月为始,十二月告竣,后续仍循三年一更之制。
2.造籍之序:民户先具手实,开列家口姓名、年齿、性别、身状(黄、小、中、丁、老)、田宅、资产,无有隐漏;里正收掌手实,会集耆老核验,编为里帐;乡司汇总里帐,勘核无误后造乡帐,申送县司;县司覆核,编为县籍,誊写三册,一留县库,一送州府,一申户部。
3.人口类别:以三岁为黄,十五岁为小,二十岁为中,二十五岁为丁,五十五岁为老。丁男为赋役正户,中男助役,老男、黄小免役,以体恤民生,休养生息。流民入籍者,不论旧籍何处,悉为编户,与土著民户同等承赋、同等受田。
4.团貌之法:里正、乡佐亲诣民户,核验人口年貌,比对旧籍,标注“形貌、肤色、有无瘢痕”,以防诈老诈小、隐漏丁口。若有豪强隐匿依附人口,许民告发,查实后,隐漏之田宅没官,半赐告发者,半充公田。
二、田制均平,承均田而济流民
1.受田之数:丁男受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丁女受口分田四十亩;老男、笃疾、废疾者,受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受口分田三十亩,若为户主,加二十亩永业田。流民新入籍者,优先授田,永业田从宽,口分田依数,皆从州属公田、没官豪强田、寺庙道观“常住田”(今罢寺庙道观私占,悉归公田)中拨付。
2.田亩核验:里正、乡司亲量民户现有田亩,造“青苗簿”,标注田界、土质(肥、瘠、良、薄)、作物种类。若民户原有田亩不足应受之数,补授公田;若有余田,超过丁男百亩、丁女五十亩之限者,多余部分没官,充作流民授田之资。
3.田宅流转:永业田许买卖、继承,口分田在“家贫无以供葬”“迁徒他乡”“卖充宅及碾硙邸店”三事之下,方许交易,需经里正、乡司报备,县司勘合,不得私相买卖。严禁豪强兼并、强夺民田,违者田没官,仍杖六十。
三、赋役征派,遵租庸调而减苛扰
1.租税之制:推行“租庸调”之法。租:丁男每年纳粟二石,丁女半之;少粟之地许纳稻,粟稻比价以当年州府定价为准。庸:丁男每年服役二十日,若不服役,每日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谓之“输庸代役”;中男服役减半,老男、黄小免庸。调:丁男纳绢二丈、绵三两,丁女纳绢一丈、绵一两五钱;蚕桑少之地,许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2.征收之时:租税分夏、秋两征,夏税起四月,止五月;秋税起九月,止十月,不得违时催征。今年流民初至,夏税已过,秋税减半征收,明年起全征。
3.蠲免之例:拓垦荒山洼地,五年蠲免;遭水旱虫灾之地,依灾情轻重蠲免:十分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租庸,损七以上全免。鳏寡孤独、笃疾废疾之家,全免租庸调,由州府常平仓给粮赈济。
四、基层统辖,行乡里之制而明权责
1.乡里设置:依旧制,百户为里,设里正一人,掌户口、赋役、治安;五里为乡,设乡佐一人,佐理乡事,兼管农桑、教化。今洪州流民聚居之地,不足百户者为“屯”,设屯长一人,体例如里正;三屯为一乡,仍设乡佐。
2.官吏之责:里正、乡佐需亲理户籍田赋,不得委由胥吏代办;若有隐匿丁口、虚增田亩、苛索民财者,杖八十,罢官夺职,永不叙用。县令总领一县新政,每月巡乡一次,核验户籍田册,若有疏漏,罪及县令。
3.民户之义务:民户需据实申报手实,不得欺隐;服役纳赋,不得拖延。若有民户逃亡避役,里正需三日内向乡司报备,乡司申县追访,捕获后,依逃役日数补纳庸绢,仍杖三十。
五、违制之罚
凡官吏不依本新政造籍、授田、征赋,或徇私舞弊、欺压民户者,依《唐律》治罪,轻者杖责,重者除名,累及百姓者,加罪一等;民户隐漏户口、田产,或拒纳租庸调者,轻者笞四十,重者杖六十,隐漏之田产没官,隐漏之赋役追缴。
本新政自颁行之日起,州境各县、乡、里即刻奉行。愿我洪州官民同心,共守新规,以臻民生安乐、州境清平之境。
天祐三年十月廿九日
权知洪州事安理押印
(州府印:洪州都督府印)
众人听完,一阵欢呼,拍起手来。内有一人,站立起来,高声说道:“我等从未务农,年近半百转行,分明饿死我等?”安理远远一看,见是徐太爷原府上管家经典,一笑:“你这肥头大耳,饿上一年无妨。”经典还想理论,身边一位后生拉住说:“经大管家,你田包我来种,每季给你租子,包管饿你不死,还能游手好闲。”身旁众人大笑。
余下时日,安理忙碌不停,调查土地、普查人口、勘查边界,无不亲身。这天午后,安理得闲,一人骑马沿当地一条名唤虎溪的溪流漫游。
路过一村落,见虎溪绕村而过,寒溪潺潺,浮着几叶枯叶与断苇,岸边乌桕树落尽残叶,枝桠斜斜映在水里。青石板小桥跨溪而建,栏板磨出温润包浆,缝隙间生着苍绿苔藓,赶脚的货郎挑着竹筐过桥,铜铃叮咚惊起溪中鱼虾。溪畔白墙黛瓦错落,矮垣围着半亩菜畦,老妪蹲在埠头浣衣,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混着孩童嬉闹声飘远。炊烟从黛瓦间袅袅升起,裹着晚稻的香气漫过村巷。
村尾竹篁深处藏着座书院,粉墙斑驳,门楣悬“飞麟家塾”旧木匾,檐下石灯笼蒙着薄尘,凝着难弃的矜贵。竹帘半卷,隐约见案上摊着泛黄经卷,稚子读书声与溪声相和,偶有落墨声轻叩窗棂。
安理不想这小桥流水人家,竟荡漾着几分清香文脉,便牵马入村游览。忽闻一道清越嗓音自斜后方传来,语调温和却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来者可是,权知洪州事安理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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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转身,见一位老者立在“飞麟家塾”门首。
老者鬓发已染霜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垂在颊边的发丝被风轻轻吹动,衬得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手中握着一柄竹骨羽扇,扇面题着半首《论语》,字迹遒劲如老松盘枝,指节因常年握笔而泛着薄茧,周身萦绕着一股墨香与书卷气,全然不似乱世中浮沉的官吏,倒像极了隐居乡野的饱学宿儒。
见安理拱手致意,老者连忙上前两步,动作虽缓却不失稳健,羽扇轻轻拢在袖中,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回礼,语态谦和不卑不亢:“老朽程天器,曾于乾符三年(公元876年)自京中贬任洪州刺史,后闲居于此,如今守着这书舍打发时日。方才听稚子读书声中混着马蹄响,出门一看,见将军气度不凡,料想便是近来重整洪州户籍田赋的安将军,冒昧相唤,还望勿怪。”
程老先生一身浆洗发白的青衫,目光清亮如溪水深潭,虽带着几分审视,却无半分敌意,反倒满是探究与欣赏:“将军初到洪州便敢动豪强田产、解流民倒悬,这份魄力,老朽在任时也自愧不如。今见将军驻足家塾前,想来也是爱重文脉之人,不如随老朽进屋品一盏新沏的建州茶,细说些洪州旧事?”说罢,侧身让出通往家塾的小径,袍角扫过门前石灯笼,动作间透着旧式士大夫的儒雅端正,连邀请的姿态都带着几分“延贤”的恳切,全然不见世俗的功利与谄媚。
安理见老者大有来头,恭敬有礼,一路细细察看。家塾占地数亩,由前院、讲堂、藏书阁、后院四部分构成。前院青砖铺地,西侧植两株唐槐,树龄逾五十载,枝桠虬曲如篆,树间悬一口青铜钟,钟身铸“光启二年(公元886年)程氏置”铭文。程老先生说,这口钟每日辰时敲击十三响——对应《礼记》“十三经”之数,钟声穿林渡溪,能传三里之遥。安理称赞,又见东侧设“曝书台”,以麻石砌成,台面刻方格纹,供夏日晾晒经卷,四角嵌汉白玉镇石,上雕“辟蠹”纹样,似是开元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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