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讲堂,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檐柱为香樟木,柱础雕覆莲纹,仿长安国子监“论堂”形制。堂内正中设“杏坛”,以紫檀木为案,案上置《十三经注疏》(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刻本)、《唐六典》(秘书省抄本),案角立竹制“戒尺”,尺身刻“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十字,程老先生说是他亲笔手书。安理称善,抬头见东西两壁嵌青石板书,左右刻“耕读传家,不坠儒风”八个大字,字迹遒劲,深得柳公权《玄秘塔碑》笔意。
进到藏书阁,为二层小楼,底层设“书柜”整整有二十具,皆为樟木所制,柜门上刻“经、史、子、集”分类标识。安理细看,有会昌法难后幸存的《昭明文选》、宣宗年间刻本《欧阳文忠公文集》,还有从洪州废置州学中抢救的《礼记正义》,每册书末皆钤“程氏飞麟阁藏”朱印。上层为“校勘室”,设梨木书案,案上置“朱砂、雌黄、白芨”等校书工具,墙角立一架“汲古阁”刻本《说文解字》。程天器说是重金从广陵书商处购得。安理称叹,转至后院。
后院辟“圃学”半亩,程老先生说,此处依《齐民要术》载“五谷、桑麻、蔬果”之序种植,既供塾生观察农时,亦补塾中膳食。圃边设“观星台”,以青石垒成,高五尺,台上置“铜制圭表”,是太史局中和年间旧物,供塾生研习《史记·天官书》,体悟“天人合一”之理。
安理一路虔诚致意,程老先生滔滔不绝:——
此处虽为家塾,却是严守《大唐六典》“国子监”教学规制,即便藩镇割据、贡举废弛,仍以“延师、授课、考核”三制维系家塾运转。
凡延师之制:塾中设“主讲”一人、“助教”二人,皆择“进士及第、品行端正”者任之。主讲为曾任秘书省校书郎的李栖筠(天宝十五载进士),因避朱温之乱南奔洪州,其授课以“疏通经义、兼论时务”为要,常结合唐末藩镇混战,讲解《春秋》“尊王攘夷”之旨。助教为本地士族子弟何承矩(明经及第)、陈致雍(本地名士),分授“小学”(《千字文》《急就章》)与“算术”(《九章算术》《夏侯阳算经》),皆依《唐令·学令》“童子科”考核标准授课。
凡授课之仪:每日辰时,塾生着“襕衫”(深衣之制,领缘镶青边,仿国子监生员服饰)入院,先于前院钟下肃立,待主讲至,行“束脩礼”——士族子弟赠“束帛五匹、酒一壶”,寒门子弟赠“薪柴一束、蔬果一篮”,依《礼记·少仪》“其以乘壶酒、束脩,一犬赐人”之制,不重财物,唯显敬意。授课时,主讲坐杏坛,塾生分坐东西两列,执“抄本”(以黄麻纸装订,每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仿秘书省“楷法”抄写)记录,遇疑问需“举手、长揖、起身”,待主讲允许后方可发问,不许随意喧哗,违者以“戒尺”轻击手心,惩戒后需诵读《弟子规》“父母呼,应勿缓”章,明“尊师重道”之理。
凡考核之法:每月朔望行“小考”,考“经义”(默写《论语》《孝经》)与“策问”(论“如何安民生、止战乱”);年末行“大考”,亲身主持,考“帖经”(掩卷诵文,填补阙字)、“论议”(就“藩镇之害”展开辩论),优异者获“书束”(《昭明文选》抄本)、“纸笔”(宣州贡纸、歙州墨)奖励,可入藏书阁借阅珍本;劣者需“罚抄经”(《孝经》十遍),并由助教辅导,直至通晓。
安理有叹:今官学崩坏,“国学、太学、四门学”皆停办,先生以“延师教四方之士”为宗旨,打破“家塾仅教族中子弟”传统,向本地士族、寒门子弟开放,飞麟家塾兼具“教育普及、文脉传承”,实为乱世中洪州儒门“避难之所”。
程老先生说,家塾初设,仅收程氏族人子弟二十人;后扩至“士族子弟三十人、寒门子弟二十人”,寒门子弟需经“里正举荐、主讲考核”,确“资质聪慧、品行端正”者方准入学,且免“束脩”之费,由塾中供给“纸笔、膳食”。我常有言:乱世失序,唯文脉不可断,寒门亦有英才,当予其阶。
安理说,学在官府,今在私塾,善莫大焉。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先生高义!
程老先生说,飞麟家塾开放后,洪州士族如“钟氏、徐氏、水氏、希氏、休氏”皆送子弟入学,江州、饶州、抚州、袁州士族莫不遣子来投,一时“儒风复振于洪州”。黄巢军马过境洪州,因敬重我有“兴学护儒”之举,竟下令“勿犯飞麟家塾”,使塾中书籍、器物得以保全。镇南节度使钟传闻家塾之名,特赠“儒门柱石”匾额,并捐“钱五百缗、书八百册”,助我扩建藏书阁。
安理观程天器行走时“身直、肩平、步稳”,遇塾生行礼,必“拱手、欠身”还礼,无有倨傲,大有儒者气象,对其乱世守道,心内深有敬佩。
程天器邀安理入座品茶,问:“安将军仁怀天下,不知何以安天下?”
“大唐当下即倾,安理势单力薄,终是难以扶持。今权知洪州事,乃是秦公临时托付。我在洪州已有绿洲,待秦公自抚州得胜归来,我就去绿洲安度余生。程老先生又何必问我?”安理用茶。
“安将军睿智豁达,非是凡人可比。老朽却是以为,天下浑然一体,绿洲连着洪州,洪州连着神州,怎能遗世独立?当下办学实为朝廷收纳人才培植栋梁。我今嘱子孙守家塾、传文脉,勿入乱世纷争。一俟世道清明,终究是要入世,不说求取功名,也为主上分忧,更为黎民造福。”程天器敬茶。
“先生办学,功在仕途,利在朝廷。我若办学,重启民智,利在千秋。诸子百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安理举茶。
“不是老朽多事,还想提醒将军,洪州各地,各大家族盘根错节,刁民豪强混杂其中,一时难于安澜。推行新政不易,望能全始全终。将军将来若有召唤,老朽愿尽绵薄之力。”程天器点茶。
“程老前辈德高望重,如能帮我定是感激不尽!”安理奉茶。
两人交谈甚洽,突然闯进两人。安理见是公孙同着南宫急急赶来,心中顿起不安。
“报将军:洪州罢市,恐有民变,朱思勍大人恳请将军速回洪城。”南宫见到安理,忙说。
安理一惊,匆匆告别程天器,同着南宫急速回城,留下公孙带五十金甲龙卫在西山督造“万寿宫”。
第八章
1
腊月朔风挟湿冷侵入洪州城垣,漕船船艏撞碎赣江初凝薄冰,发出琉璃迸裂般脆响。天空铅色沉重压抑许久,似有一场暴雪将要降临。
赣江码头往日喧闹的泊位,此刻一片混乱。数百名漕工手持扁担绳索,围堵栈桥入口,高声呼喊:“不放四位太爷,便烧赣江码头!”为首的正是水氏家主的弟弟水二郎。他跷着二郎腿坐在船头抿热茶,身边围着一群商号老板,悠哉打量着混乱场面:“安理小儿,真当洪州是他家堂前燕,可随意筑巢了。户籍重整,田亩清丈,下一步,是不是要来打碎我等漕运、盐铁的饭碗了?”
“水二叔,我管家经典从西山赶来报信,说安理昨晚就回洪城了,要小心在意。”徐彪脚裹厚棉纱,拄着双拐一瘸一拐凑了过来,脸露慌色。他那双脚受到箭伤,虽捡回性命,却是行走不便,至今落下残疾。
“徐彪大侄,不必害怕。”水二郎“哐当”搁下茶碗,“安理碍于仁心情面,不会对我挥刀举枪。大家备好瓜子板凳,看场好戏!”
一众人大笑起哄,漕工们更是气焰嚣张,捡起石块棍棒朝着试图驱散的淮军砸去。淮军奉命不得动刀枪,只得连连后退,已有数人被砸得头破血流。水二郎一众大笑。
挨到中午,水二郎在船上摆开十桌酒席,牛、羊、猪、鸡、鸭、鱼样样齐全,宴请四大家族主事和商号老板。数百名漕工啃着分给的两个米糠饼,就着赣江浊水咽下。水二郎船上飘来的酒肉香阵阵诱人,漕工们能闻得如此真切,其实一生都是难得,也算是饱了鼻福,多少也有些眼福、耳福,竟让这粗粝的饼子也多了几分滋味。漕工们嚼得津津有味,只当沾了主子的光。
“水老爷,不好了!”一名漕工头目连滚带爬跑来,慌张有报,“淮军水军封了码头,限我等黄昏前撤出所有船只,滞留的一概收缴!岸上还有大队淮军持棍棒赶来,要赶我等走呢!”
“安理黄口小儿,竟想独占码头?”水二郎拍案而起,“没我水氏打理漕运,这赣江便再无一艘船能进出洪州,他收了码头也是个摆设!走,我等移船下游,去我府上庄园再喝酒去,且看他安理如何收拾洪城烂摊子!”
百余艘船一齐起锚,朝着下游缓缓移动。路过滕王阁时,水二郎瞥见阁上立着一群人,为首那道身影挺拔如松,正是安理。夕阳把安理的战袍染得通红,他静立如石雕,任凭江风吹得衣袂翻飞,眼神冷得像赣江冬日的水。
“水二叔,城里商户我都叫关门了,外来商船的船工被我等吓得躲在船舱不敢露头,没人敢做生意!”希氏大公子希录攥着一把砍刀,得意洋洋地说,“我还联络了全城商号一同歇业,连小商小贩都不许出摊。要不了几日,洪城就会饿死人!”
“城中有名有姓的商户都在这船上,没我等撑着,洪城就是座死城!”水二郎望着远处的安理,恨得牙痒痒,“我要让全城老小都在安理面前饿死,看他还敢不敢再推新政!”
“水二爷高见!我等都听您调度,定要救出四位太爷,让安理收回新政!”众人纷纷附和。
水二郎带着众人上岸,穿过一丛杂乱无章的低矮茅草贫民小房,来到了自家位于丘陵高处的庄园。这坞堡式建筑群在暮色中透着雄浑,青砖黛瓦染着金辉,飞檐翘角下的鎏金风铃随江风叮当作响。正门三重阙楼的包铁楠木泛着冷光,门楣“豫章水氏”的乌木匾格外醒目,两侧石辟邪兽首怒目圆睁,口中衔环还缠着端午留下的五色丝绦。
穿过影壁,主厅明堂的歇山顶铺着青黑筒瓦,鸱尾鎏金螭纹在余晖下熠熠生辉。中庭太湖石假山叠成洪崖丹井的模样,池水里的金鳞鲤在阴影中游弋;西侧粮仓檐下,干椒与熏鱼飘着辛辣咸香;东跨院的船厅形如楼船,厅内秘色瓷、木叶天目盏静静陈列,赣水龙王鎏金像的双目,似在俯瞰这片被掌控的水域。
当晚,庄园内灯火通明,山珍湖味佳酿满桌,百余人推杯换盏、欢闹至深夜。一连数日,这群洪城世家大族和商业顶流,都在庄园里隔岸观火,坐等好戏上场。
一连几天,热闹非凡。这天,徐府管家经典慌张跑来,喘着粗气说:“安理贴出告示了!要各商户开门营业,再关门闭户,就把铺子收归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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