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毕竟年少,玩的都是小孩子把戏。”水二郎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各位老板,发财的机会来了!现在洪城货物奇缺,你等回城开门营业。从明日起,各家商铺,米、盐、布、药,凡民生所需,挂牌照旧。但柜上只摆陈米霉谷、次布劣药。好货,全部转入暗仓。待到次品清仓,好货再行售出,逐日成倍涨价,可赚盆满钵满!我家漕船和漕工免费供给大家调用,可去江州、饶州、抚州各地采买货物,运来洪城高价出售!”
希录皱眉:“若州府追查……”
“追查?”水二郎冷笑,“就说货源断绝,漕路不畅。别忘了,这赣江上下,七成漕工认的是我水家的旗号!没我的令,一粒江西米也进不了洪州城!到时百姓买不到粮,自会去围堵官衙。”
“妙啊!”徐彪咧嘴,“再让些人散播消息,就说安理清丈田亩,实为搜刮民财以充军资,打算献给淮南请赏!”
“我休氏也出份力!从明天起,把市面上的散售货物统统收来,原价交给各位老板,你们只管高价售卖!”休氏少爷休西拍着胸脯说。
“用不了多久,洪城老小就会一个个饿毙在安理面前!”众人恍然大悟,齐齐大笑起来,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水二郎把徐彪留下,说是要他在庄园陪着自己好好看几天戏。
冬夜沉沉,水氏庄园明堂内炭火正炽。徐彪拖着残脚斜倚在船厅的紫檀凭几上,脚面上棉纱渗出的血迹仍在洇红。水二郎踞坐胡床,身披貂裘,冷眼睨着阶下演《目连救母》的傀儡戏班——那悬丝木偶竟酷似安理模样,正被青面鬼差锁拿。乐伎击打洪州铜磬,声如裂帛,暗合院外赣江怒涛。
忽有家奴踉跄闯入,惊散戏影:“报!安理令长孙、宇文率百名金甲虎卫占了咱家鄱阳水家码头,收缴我等的私仓账册!水家名下九十八条漕船说是有贩私被扣留,船上漕工尽被遣散。”
接着休西又跑来:“水二爷,城内百姓都不来买我等名下商家货物,说是又贵又次。一巨舶称为俞大娘航船,来洪城输入大量货物,又有条大客船从江州、饶州、抚州等地转运而来各种货物,源源不断供给洪城。市面上散货总也收买不尽。我这次可算是亏血本了!”
一会希录再跑进:“洪城全城戒严,城内秩序没乱。我希氏名下的粮油棉布行死水一潭,大量积存,无有买卖。”
“安理小儿,我本想与他文斗,他却恃强武斗,就休怪我无情。”水二郎狞笑捏碎手中吉州瓷盏,碎瓷嵌入掌心,血珠滴落戏台,恰染红傀儡腰间所佩“护祠将军”印绶。转头对徐彪说:“你让你家管家经典带徐府的人,连夜进城沿街打砸抢烧,再散布消息说‘安理要屠尽本地乡绅,城中富户都在逃往潭州、建州’。今晚就让洪城乱起来,看他怎么收拾!”
徐彪闻言即刻起身,忘了脚上的伤痛,一跟头摔在地上,一边喊痛一边嘶吼:“经典!死哪去了?快给我过来!”
经典领命,带着百余名徐府家丁连夜赶往洪城。此时城防正在修建,处处留有豁口,一行人轻易溜了进去。天还没亮,经典等人趁着夜色沿街大喊大叫“安理要屠乡绅、各位赶**命”,四处打砸抢烧。城中百姓惊醒,见是恶人作恶,纷纷出得门来,拿起锄头扁担,护着自家院落,看守附近街面。经典一伙不仅没烧成房子,反倒被打得鼻青脸肿。
按安理命令早已潜伏在城中的刘存,见状立刻率军出动,将经典等人就地缉拿,一个都没跑掉,零星烟火随即扑灭。另一边,南宫带着金甲龙卫赶往水氏庄园,生擒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一伙,一并押往官署。
二三百号嫌犯蹲在官署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水二郎扫了一眼,都是熟悉的面孔——四大家族都在,来往密切商家,自家漕工工头,还有经典一伙,顿时羞愧难当,埋头蹲在人群。
天光大亮,官署大门缓缓打开,程老先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众人抬头望去,正是那位手中常握着一柄竹骨羽扇,扇面题着半首《论语》,守着“飞麟家塾”的饱学宿儒。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列位乡邻,老朽程天器,受安将军所托,来讲句公道话!”
程天器扶杖立于石阶,咳声不断,银须覆胸,晨光刺破赣江晨雾,映得他青衫补丁如虫蚀古籍。他先向西北长安方向揖拜,取袖中《洪州图经》残卷轻放案头,声若庠序铜磬。
“《贞观政要》有言:‘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老朽程天器,乾符四年受天子敕命牧守洪州,亲见黄巢焚豫章仓廪,十万饿殍塞赣水道。今白首归田,本应守《礼记》‘大夫七十致事’之训,然见诸公欲效安史断漕运,不得不以《兔爰爰》刺时之篇,陈三桩旧事。”
忽展图经,指“广明元年”血渍斑斑处。
“此页记钟传围城,粮尽析骨而炊。尔等祖辈皆在城中,当知当年歃血盟誓‘永护漕渠’——水二郎,尔曾祖水弘正是持此誓词开仓者!今竟以断漕挟制安将军,可对得起身后牌位‘忠节’二字?”(指转徐彪)“尔徐氏祠堂悬‘义门’匾,乃因天复年散家财活民,今纵火焚游帷观,岂不闻许旌阳《灵剑子》‘焚修之地,犯者天谴’?”
突从袖出半截焦椽,声转沉痛。
“老朽在日,按《唐律疏议》‘诸故决堤防者徒三年’,然今不述律法,只说因果——贞元时洪州豪强垄断漕利,次年瘟疫死徙过半,此《豫章灾异记》所载,诸公族谱应存记载。今若重演,赣水夜哭之声恐惊先陵!”
振衣北望,老泪纵横。
“某任刺史时,按《度支敕》‘漕粮每船抽二斗济贫’,尚被弹劾‘苛敛’;今安将军免杂徭、减船力钱,实怀文帝《恤民诏》仁心。尔等竟以‘洪州旧例’抗之,岂不知《春秋》讥‘郑伯克段’乃讽纵恶?”(突以杖画地成卦象)“坎为水,赣江今现‘涣卦’之象——风行水上,散而后聚,此天命也!”
最后取程氏家塾戒尺折为两段。
“老朽今断教学尺,非绝师生情,是效《无逸》‘厥父菑菑,厥子乃弗肯播’之痛!尔等须公开忏悔,痛改前非,再不作恶,开仓还漕,否则……”(指西山祖茔方向)“程某即焚《洪州图经》,使尔等恶行永绝方志!届时莫怪老朽效法太史简,在《赣水春秋》里留段‘某年某月,豪族某等阻新政,饥民枕藉’!”
言罢咳嗽不止,侍童急奉药盏,却见他将药泼入阶下,对着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等人怒目而视。
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见惊动恩师程天器,又闻听恩师要将他们四大家族的丑行载入方志,州府还要公示其罪状,剥夺其族望,儿孙后代在洪州将无出头之日,顿时紧张,挤在一团商量一阵。一旁围观百姓群情激昂,一齐喊着“欺压百姓要打倒!”“破坏新政要驱赶!”“搅乱洪城要坐牢!”此时暴雪骤至,雪幕层层压下,寒意凛然,气势磅礴。
“感谢恩师开导,还望恩师搭救。我等有罪,愿出家产,求免死罪。恳请恩师笔下留情,我等愿意远走他乡。”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站起来说。
“我亦求过安理将军,安将军说‘赣人不易,乱世求存,情有可原’。现将军有令:四大家主,作恶多端,念及祖上,可免死罪,但须将名下田产、林场、码头、石矿、商铺、漕运、盐铁、粮油、夏布等独家经营产业,尽数交归州府,全家流放岭南,可保身家性命;其余协从乡勇、庄丁、佃户,一律不论前罪,发放路费,各自归家,好生耕种,安分度日。”
阶下众人,看着程老先生满脸尽是悲怜悲愤,齐齐低下了头。水二郎、徐彪、希录、休**到官署,在朱思勍手上签下家产交割文书。程天器带来四大家族太公,同着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等人,乘船离开赣江码头。俞大娘航船正停泊在码头之上,巍巍然有如一座大山横亘江面,暴风雪中淮军如蚁来往巨船,卸下柴、米、油、盐、鱼、肉、药、棉等货物。
载着四大家族的大漕船,在洪州当地虽是最大,在俞大娘航船面前却显渺小,徐太爷等诸位太公感觉难于仰望。路过滕王阁水域,水二郎再次瞥见阁上立着一群人,看到朝阳下安理一身青衣正同一帮素衣文人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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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将军,时下洪州大安,文事当有繁荣。洪城宝有滕王阁、绳金塔,近年战火多有燎伤,恳请将军施大神力布大恩德重修此阁、塔,以彰将军威名,亦显洪州昌盛。”滕王阁中,一帮广袖长衣文人围着安理。
“此等功业,留与秦公。当下紧要,是修‘养病坊’、建‘村书塾’,好教孤老病弱都不饿死、男女小儿皆有书念。”安理望着载有四大家族的大漕船飞雪中渐渐隐去,微微一笑说,转身便下楼。
安理自西山奔回洪州,并没进城,而是带南宫等三十八名金甲龙卫一直呆在滕王阁中,俯瞰全城,调度八方。今见局势可控,决定出阁,前往官署。
沿途街道坊市,百姓多有招呼:“将军,我这烧酒,才刚出锅,要不尝尝?”、“将军,我这瓦罐汤,与别家不同,你来尝尝!”、“将军,我这菜米饼,又香又甜,快请尝尝。”安理都有尝,滋味不一般。
“小将军,这双棉鞋,就为你纳,孩子你且试试合不合脚。”安理路过十字街一低矮门户,一老妪拉住安理,要他坐下,帮他脱下脚上那双脏兮兮的破烂毛毡鞋。安理穿上新棉鞋,感觉大小合适,十分暖和舒适,脚步不一般。
“大哥哥,我这风筝,飞得老高,比别人的都高,送给你玩。”一小男孩递给安理一个风筝,安理接下,见是只纸制沙雁,色彩鲜艳,尾部缀长尾巴,却不知道如何放飞。男孩来教安理,风筝飞升,灵动轻盈。安理拉着线笨拙跟在后面跑,身后一群小孩追着笑了一路。安理一路跑来,开心不一般。
“哥……”安理放着风筝正玩得起劲,一女孩拉住他。安理以为是街面上那户人家女孩,冲她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追着风筝跑去。
“哥,是我。”女孩拦着安理,安理愣住,没有认出。
“哥啊,我灵灵!”这女孩正是灵灵。安理一时记不起来“灵灵”是谁,犹豫着努力回想。灵灵一把夺过安理手中的风筝绳,交给身旁南宫,拉起安理的手说,“哥走,回家!”
安理这才想起,面前这个秀丽女孩,竟是洪州城破时他于乱军中从街面上抱起的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也是那个躲在官署门口石狮子后面叫他“哥”的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安理只好跟着灵灵走。身后那群小孩一哄而散,临走还不忘给一旁的一队金甲龙卫扮着鬼脸。
朱思勍、刘存及金甲亲卫首领一众人等把安理迎进官署。安理一面往里走,一面应答着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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