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门九洲十八坡’工程推进没有耽误,立春前后可望竣工。当地百姓进言,若是五门增七门,进出便会更方便。”朱思勍说。“后世英主想有作为,定会五门增至七门。”安理说,“你且发布一份公告,责令此次凡参与四大家族作乱的商家,每人捐资认建一所村学,占地不少于二十亩,不从则令其店面充公。四大家族庄园一律改为乡村‘养病坊’,收养本州老弱病残。去‘飞麟家塾’请来李栖筠主持州学,何承矩、陈致雍两人辅助。各地里正亲管‘养病坊’。”朱思勍即离去,就去草拟公牍。
“城中淮军,何时撤出?”刘存问。“请刘存将军率全体淮军加入城建,突击施工,务求年内全面完工。等到秦帅回来,好让秦帅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洪城。”安理说。刘存一声“诺”,转身离去。
“明起,欧阳、皇甫带属下百名金甲豹卫,巡视洪州各地,督导新政落地。”安理又说。欧阳、皇甫见安理终于用上他们金甲豹卫,兴奋异常,当即表示:“我等现在就走。”
众人散去。
“哥,他们都走了,你好洗澡了,一身丑死了。”灵灵见安理终于忙好,催他洗漱。
腊月的洪州官署,檐角垂着晶莹的冰凌,青砖地缝里渗着湿冷的寒气。灵灵熟门熟路引安理穿过回廊,推开西厢一间暖阁内雕花木门。此处原是钟府女眷冬日沐浴之所,四壁以桐油浸过的杉木板拼嵌,缝隙间填着防潮的香灰泥,地底埋了陶制烟道,炭火一燃,热气便从砖缝里氤氲而上。
灵灵踮脚拨亮墙角的龟钮铜灯,光晕映出屋内陈设:一架褪漆的素屏风上绘着鄱阳湖渔舟图,屏后摆着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沿搭了块吸水的麻葛布;桶侧小几上搁着洪州窑烧的青瓷唾壶、盛澡豆的荷叶盘,并一把用来刮背的竹篦——皆是钟家旧物。她掀开桶盖,热气混着艾草与橘皮的辛香扑面而来,水面还浮着几朵干枯的芙蓉瓣,显是早已备好的汤水。
“哥且等等。”灵灵忽然蹲下身,从壁龛里提出一个鎏金手炉,炉盖上镂着“镇南节度使铸”的铭文。她熟练拨开灰烬,添了两块兽炭。火光一闪,照见她挽袖添炭时,腕间金镯从衫下滑出的金手镯,泛出旧铜器般的哑光。那镯子不过一指宽,镯身錾着几茎断续的芙蓉枝,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庐陵玉,内壁阴刻“钟氏”二字,笔画细若蚊足,却被岁月磨得几乎平了,显是自幼戴到如今。她忽觉安理目光,急忙扯下袖子掩住,镯尾磕在炭盆沿上,“当”一声清响,像是敲醒了某个被刻意遗忘的姓氏。
安理倦意上身,并未察觉异样,只慵懒望着她翻检衣柜的背影:这丫头竟从樟木箱底精准抽出一套簇新的中衣,靛蓝布料上密密的回纹针脚,分明是洪州绣娘的手法。
窗外北风卷过枯藤,刮得窗纸沙沙响。灵灵转身合拢支摘窗,低头抿嘴一笑,将安理推**风后:“水要凉啦!”语音轻快,却悄悄把钟家特制的澡豆罐往暗处推了推,罐底“钟记”的朱印在阴影里洇开,像一滴陈年的血。
灵灵坐在外面等候,脸有潮红,心有惊跳。城破当日,一向娇惯任性的她,正带着几个丫鬟在外玩耍,全不把大军压境当一回事。等到城破,回家已是没有可能。她被慌乱人流裹挟着四处乱窜,幸被安理遇到抱起,要不早就命丧黄泉。不想安理临进钟氏官署大门,却把她一人丢在外面,自个进去,害她一人又在外流浪多日,差点饿死。实在是饥饿难耐,她一连几天偷偷躲在自家大门外的石狮子后面,守候安理。她想,安理抱了她,救了她一命,再也不会不管她。
安理去西山当晚,她自个走进自家府上,被一群金甲护卫拦住,她昂着头挺起胸,旁若无人迈进。她过去就没有把护卫放在眼里,今天虽是淮军亦不多加正视,因为她是安理的妹妹,安理将军是她哥哥,有后面的一位老头作证。朱思勍跟在后面,只好对金甲护卫说是安理将军新认的妹妹,是不是多年流散才来相认不甚清楚。
灵灵时隔多日再次进家门,俨然以主人自居,里里外外收拾起来,熟门熟路熟悉熟络。她本就是钟匡时万分宠爱的大女儿,是钟府独一无二的大公主,说是这里的主人当然自然欣然显然,只是以前并没有干过这些粗活累活。不过,她清楚不能将这些过往告诉别人,更不能让让安理知道半点。但是安理抱了她,就是她哥哥,她就是他妹妹,这一点,她要死死咬住。
那天,她在安理的怀里,安理急促的呼吸让她感觉好温暖,浑身紧实的肌肉让她觉得好安稳。她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一个男人,觉得安理就是她的亲人,她在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她在想,这安理将军大概也没有什么亲人。这很好,她会对他好,会照顾他,就像对待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一样。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大哥哥。
呆想了许久,灵灵突然发现里面无有动静,静听一会里面仍是没有声响,猛然一惊,顾不得许多一个转身拐了进去,见安理哥哥坐浴水里头歪在一边睡得正香。她上前轻抚安理肩头:“哥……”安理一惊,整个人滑落水中,连连呛水挣扎不起……吓得灵灵拼命去捞。
安理坐正,睁眼一看,是一女孩,疑在梦中,神情恍惚。“哥,快洗,洗好吃饭。”灵灵对着安理喊。安理这才明白过来。
洗好吃饭,饭桌上,安理问,这饭菜都是你做的?灵灵说,是的哥,好不好吃?安理说,赣菜都辣,你这咋不辣?灵灵说,怕哥不吃辣,不敢放辣椒。安理说,我不怕辣。灵灵说,好,下次炒菜就放辣椒,放了辣椒味道更好。安理问,你姓啥,为何叫灵灵?灵灵说,我同哥一个姓,哥以后就叫我灵灵。安理问,家在哪里,亲人在哪?灵灵说,家没有了,亲人没了,只有哥了。
夜静,安理正要就寝,朱思勍进来,捧来一沓文书。安理逐个翻阅,见有公告公示,机构人事任命。安理审阅六曹参军、团练使、都虞候、兵马使、判官、推官、驿丞、县令、县丞、主簿、县尉等名单,见司功参军名下李栖筠及何承矩、陈致雍等三人均在列,便说:“秦帅已拿下抚州,正在招降袁州,我料大军不久将回洪城。机构设置、人事任免,待秦帅归来再定。公告公示,事关民生,不可久等,你可用印,明早就发。”
“秦帅他日归来,见到洪城新气象,当有欣慰。”朱思勍说,“只是当下城建民生支出巨大,州库日渐空虚,刘存一万淮军尚要自食其力。洪城解往广陵钱粮不到江州一成,亦不及抚州三成,仅及饶州五成。洪城骚乱期间,这三州对洪州还有援助。广陵颇有微词,说十万大军远征江右没有展示军威,我主不乐。”
“取一城易,收人心难。你可转告陈璠,让他上达你主,就说赣地富庶,人口稠密,一旦根基筑牢,钱粮源源不断。三、五年后,当见成效。”安理说。
“安将军自是一片仁心,可广陵哪能等上三、五年?汴州对淮地时有觊觎。如今朱温篡唐就在眼前,他若代唐自立,早晚染指淮南,我主尽有忧虑!”朱思勍说。
“吾这有一言,可禀告你主:外和越闽,内亲良善,巩固江右,节俭罢兵。如此,朱温无敢轻视,即可高枕无忧。”安理说。
“但愿如此。”朱思勍轻叹口气,又说,“前些时,有武夷山客商来洪州,从怀安庄捎来两幅画像交给将军。”说罢,递给安理两张小孩画像。
安理接来展开一看,两个男孩肥肥嘟嘟甚是可爱,仔细端详眉眼,大有何美模样。安理问:“也无书信?”朱思勍:“并无书信!”安理微笑点头,反复观看。
朱思勍临走,又问:“还有一事,想要相问,将军的这个灵灵妹妹,很是乖巧,做饭做事,都有章法,好像对钟府内外十分熟悉。敢问将军这妹妹是从何而来?”
安理专心观看画像,随口答道:“大街上捡来。”朱思勍大惊,“啊”了一声,想要再问。安理说:“朱大人早点休息,明早辛苦一下,亲去西山‘飞麟家塾’,请来李栖筠、何承矩、陈致雍三人。”朱思勍告辞离去。
灵灵进来让安理就寝,看到安理手中两个婴儿画像,问:“两个小宝好好可爱,是哪家孩子?”安理说:“是我的,双胞胎,可爱吧?”灵灵不语,让安理就寝。
安理摆开大字躺在舒适暖和的大床上,想着何美这次尽管只送来孩子的两张画像,怀安庄应是大好。这里洪州事务将了,明天应去赣江码头上的俞大娘航船走一趟,拜会俞大娘,早定绿洲大局,再来谋划建州事宜。安理一夜安稳。
3
早上出门,安理让灵灵准备好一桌饭菜,他晚上回来要请几个人吃饭。灵灵高兴答应:“哥哥放心,尽管请来,包管满意。”
洪州街上,“豫章陶甑”“金溪米粉”“谢埠夏布”“婺源雨伞”“鄱阳银鱼”“进贤螃蟹”等众家商号生意红火,街面人头攒动。城南早市喧嚷嘈杂,鱼腥、豆豉与腌椒的咸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浮动。灵灵正在鱼摊前细细挑选,忽听身后“啪嗒”一声竹篮坠地,两个衣衫粗旧的少女瞪大眼睛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几乎要喊出声来。
“明明!月月!”灵灵一把攥住她们的手腕,指甲缝里尚未褪净的蔻丹在晨光中泛着微红。
两个正是平常跟随灵灵的贴身丫鬟。城破当日,灵灵天不怕地不怕,带着她俩偷跑到大街上瞅热闹,大军进城三人被混乱人群冲散。两个丫鬟战后被淮军发卖至酱坊做粗使丫头,今日出来买盐,竟撞见自家小姐。明明眼眶泛红,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月月颤抖着抓住灵灵衣袖:“城破那天,我等以为……”灵灵迅速捂住她们的嘴:“我现在是安理将军的妹妹,你等要叫我灵灵姑娘。”
明明、月月还在哭泣,灵灵急急打断:“莫声张!”她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低声道:“随我回府,今日正好缺帮手。”
官署西厢的膳房里,铜壶煮水的咕嘟声混着菜肴的香气漫出窗棂,灵灵正踮脚往砂锅里撒最后一把豆豉。灶火舔舐着锅底,将瓦罐里的鸡汤煨得咕嘟作响,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衬得底下的冬笋片愈发莹白。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短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细瘦却灵活的手腕,额角沁着薄汗,却顾不上擦拭,只顾着盯着蒸笼里的粉蒸肉——那肉切得厚薄均匀,裹着碾碎的糯米与鄱湖红米,笼屉缝隙间飘出的香气里,还混着八角与桂皮的醇厚。
“**常偷偷跑去膳房偷学厨艺,不想今日派上用场。”明明说。“嘘嘘,打住,叫灵灵!”灵灵慌忙来堵明明的嘴。明明双手捂嘴拼命点头。
“灵灵姑娘,这酒糟鱼腌得差不多了吧?”月月踮脚看着瓦坛里的鱼块,鼻尖翕动。坛中的草鱼块浸在琥珀色的酒糟里,裹着姜丝与红椒,正是钟府餐桌上常见的佐酒佳肴,酒糟的甜香与鱼鲜交织,隔着陶坛都能闻到浓郁的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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