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灵点头,拿起竹筷夹起一块试味,眉眼弯弯:“再浸半个时辰更入味。明明,把那盘藜蒿炒腊肉端去厅里,记得撒点蒜叶提香。”明明应着,双手捧着青瓷盘往外走,盘中的藜蒿翠绿油亮,腊肉红得透亮,正是赣地春日最鲜活的滋味——藜蒿是今早从赣江码头新鲜购得,带着水汽与河泥的清香,腊肉则是钟府旧年腌制的,咸香中透着松木的熏味。
“灵灵姑娘,安将军若问起这些菜式的来历……”明明低声提醒,手中蒲扇轻摇,炭火噼啪作响。
灵灵动作一滞,随即扬起下巴:“就说我父亲是钟府膳房大掌勺,我自小在洪州长大,会做钟府家宴菜有何稀奇?再说哥也不会问。”说着将豆参烧肉装盘,淋上酱汁时,一滴热油溅上腕间金镯——那镯子在内厨昏暗光线下,竟透出“钟氏”铭文的模糊轮廓。她急忙用袖口掩住,转身去取蒸笼里的米粉肉。
暮色渐起,灵灵急喊:“快,哥就要回来了,我等快去门口挂红纱灯。”说毕,三个女孩一溜跑出。灵灵带着明明、月月跑进跑出,忙前忙后,全不把府上金甲亲卫看在眼里,有时还嫌他们拦着了路叫声“让开”。府上金甲亲卫只当灵灵是安理将军的妹妹,都由着她闹,只一旁笑着看热闹。
安理一大早穿上老奶奶给他纳的松软舒适棉鞋,踏着铺在地上的一片暖阳,带着南宫随意逛了一圈,临近黄昏信步来到码头,将上俞大娘航船。航船上人拦住,南宫抢先一步,说:“速报俞大娘,安将军来访。”
不一会,从俞大娘航船上飞跑下十人,来迎安理。安理远远看去,分明是金、银、铜、铁四后卫,江、河、湖、海四勇,还有何放、何梁两兄弟。兄弟相见,格外亲热,都亲切叫着“理哥、哥哥!”。安理双手板住一个个来看,说:“多有受苦!”看到何放、何梁两个,安理问:“怎不跟着你大姐走,武夷山岂不是更安稳?”何放、何梁两个说:“哥哥身边,更是精彩。”
安理问其他兄弟如何。金卫说,春、夏、秋、冬四前卫和梅、兰、竹、菊同着夫人带两位公子去了建州;智、信、仁、勇、严五左卫和礼、义、廉、耻、忠五右卫,在绿洲陪护两位龙嗣。
江勇说,我和河、湖、海及清、浅、淡、泊兄弟八个在这陪护铁哥的龙凤娃,清、浅、淡、泊四兄弟还在船艏同着风、雨、冰、雪四娘一起照看孩子,没有下来。安理点头称“好!”
银卫说,绿洲方向尽皆安好,大家尽有安置。周从等兄弟居住绿洲东南地块,航船上下来的人落地绿洲东北方向,四大班首等就居绿洲西北角,均已落地。西南地块绿洲原为安置两位龙嗣、夫人姐弟、梅兰竹菊和八勇十八卫,夫人去建州后,只有阿虔、阿秋两对母子、八勇十四卫、还有沐大况河两个。周从带兄弟帮我等打理地块上农事。
铜卫说,绿洲北面河岸沿线堤岸及北岸码头修筑成型,东南西三面丘陵都有开垦,内荒地开拓沟渠疏浚已有雏形,就等明年开春播种。绿洲里面还架有三座木桥,便于各村来往。
铁卫说,十二名金甲亲卫很是随和,同我等交往亲切,有如兄弟。南宫满面愉悦。
大家拥着安理上到航船。甲板上再没有熙熙攘攘闹市景象,随处可见的是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懒懒洋洋晒着太阳的人群。见到安理,众人纷纷起身致意。
上到船艏,安理见俞大娘正同风、雨、冰、雪四娘商量事务,先打招呼:“俞大娘好,多多有劳!”俞大娘见安理进来,忙给让坐。
安理谢过,见清、浅、淡、泊四勇侍立一旁,再是一番亲热问候。又见一旁支着两张小床,床上躺着两个孩子,俯下身看,龙凤两娃,应是蒋铁的一双孩子。仔细一瞅,男娃酷似何梦,女娃绝似蒋铁,不禁心生怜爱,伸出手去想抱。龙凤两娃见安理伸过手来,个个扭动着身躯,咿咿呀呀朝着安理讨笑,想让安理来抱。安理抱起,一手一个,两个孩子的小手一齐来摸安理的脸。安理抱孩子出艏舱,外面阳光正好,灿烂明媚,多少有些亮眼,闪得安理流泪,却是十分温暖。
“外面晨风微寒,不要让娃着凉。”俞大娘跟出,把俩娃从安理怀里抱过来,交给冰、雪二娘让抱回船艏。
安理两手一空,双眼潮红,怅然若失,转而一笑:“我在洪城捡到一个十岁妹妹,叫灵灵,做得一手好赣菜,俞大娘今晚可否有兴致光临官署尝个新鲜,一是对俞大娘略尽地主之谊,再则也要感谢一二。”
“好啊,我来洪州这许久,还来得及品尝地道赣菜滋味。”俞大娘奇怪安理怎会捡到一个十岁的小妹妹,更好奇一个小女孩能有多好厨艺,也是这些时有些紧张忙碌想要轻松一刻,倒想去钟府官署故地重游一番,便让风、雨、冰、雪四娘带上蒋铁的一对龙凤娃,一同前往。南宫同八勇四卫还有何放何梁等兄弟聊得已是火热,便邀众人一同前往。
下船前往官署的路上,安理对俞大娘叙说着他收捡灵灵经过,俞大娘和风、雨、冰、雪四娘听得惊奇嘻笑不已,一对龙凤娃也跟着咿呀笑个不停。八勇四卫何放何梁讲述一路历险,南宫惊叹一路。众人谈笑风生走去官署。
安理引着俞大娘等人入院门时,正撞见灵灵踮脚挂灯笼。月月见到安理带来许多人,慌张行屈膝礼。明明看到安理气宇轩昂,下意识喊出“参见将……”。灵灵看到安理身旁的俞大娘,顿时惊住,手上灯笼掉落。安理上前一步接住,见又多了两个小女孩,略有一惑,想是灵灵新招来的两个帮手。俞大娘同三个女孩逐一打着招呼,看到灵灵略有一愣。风、雨、冰、雪四娘见三个小女孩手忙脚乱,略有一笑。灵灵转身离去。龙凤娃在冰、雪怀里看到红艳艳的灯笼,张开小手乱拍着笑。南宫高兴引八勇四卫何放何梁去官署别处,同着金甲龙卫一起宴饮。
4
安理招呼众人落座。明明、月月身影忙乱,不停上菜,厅内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一大盆瓦罐煨鸡汤,汤面飘着几粒红枣与枸杞,汤色乳白醇厚;旁边是粉蒸肉,扣在白瓷盘里,撒着翠绿的葱花,糯米软糯,肉香浓郁;酒糟鱼盛在暗花瓷碟中,红白相间,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藜蒿炒腊肉、井冈烟笋炒肉、临川藕丝、豆参烧肉等依次排开,皆是赣菜重油重色、咸鲜香辣的特色。最妙的是那道“庐山云雾茶焖饭”,米粒吸饱了茶汤的清香,混着细碎的腊肉丁与笋丁,掀开锅盖时,茶香与饭香扑面而来,冲淡了荤菜的油腻。
俞大娘见满桌佳肴喷香诱人,啧啧称赞。安理说这正是我这小妹妹手艺,见灵灵不在,忙让明明、月月去叫灵灵。明明说灵灵姐在膳房正忙,说是请哥哥招呼各位。
“前些时,我被钟匡时软禁在钟府禅房。钟府大小姐名唤钟灵,也就十四、五岁,时常偷偷跑来禅房送给我等一些水果小吃,逗弄两位龙嗣,倒也十分可爱。”俞大娘说。
安理呵呵有笑,举杯说:“人间多有奇事,今年更是不少。俞大娘,请、请!”
举杯交箸间,俞大娘说:“安将军经略洪州,拨乱反正,欣欣向荣,功莫大焉。”
“得有俞大娘相助,洪城百姓有幸!”安理转而一笑,“洪城戡乱,俞大娘劳苦功高,洪城方志当有铭记。”
“为济洪城,我这航船往年积存被扫一空。如今,这航船上不肯离开之人都无事可做。目下战火不熄,航运随处难行,前路甚是迷茫。”俞大娘深有一叹。
“俞大娘请安心,现今洪城薄税,不日客商云集,航船会再满仓。”安理说,“洪州厚有文脉,自古人文荟萃,今又再筑根基,钟灵毓秀重现。既然水路不通,城中可谋生活,何苦拘泥一地,赖以一技求生?”
“肯下航船谋生的人,有的下到绿洲,有的去了建州,余下便是下到陆地便无活路下不得航船之人。我这航船上的胡商,有粟特、回鹘的,有波斯、阿拉伯的,也有天竺、大秦的,笃定要做千里贸易去万里贩卖。他们都期望航船能再远航,可我已有归心,再不愿漂泊流荡。”俞大娘说着,又看向身边抱着两孩子悠悠说道,“我想蒋铁,总有一天要回这里。我就在这里等蒋公子,等他回来见这对苦命的娃。”
“内河不行,我等何不航海外洋?”安理身旁的风娘说。
“我也有想,一些胡商亦有倡议,只是海洋于我等完全陌生。水路不比陆路,不能走一步算一步,得有万全准备。”俞大娘说。
“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我等现据有绿洲。当下洪州局势稳定,时间尽在我等手中。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总有一年,航船能再出发。”风娘一旁的雨娘说。
“世道再不安定,日子总是要过,贸易还是要做。此处不通,自有通处。”雪娘说着给孩子品尝了一小口焖饭。
“远航大洋,都是水路,未必多难;慢慢学习,细细摸索,总能驾驭。”冰娘说着喂给孩子一口鸡汤。
安理见风、雨、冰、雪四娘说得如此豪迈慷慨,个个巾帼将军,心中也有一振:“大家一齐作为,新路总有人闯,今且把酒喝好。”氛围活跃起来。
“俞大娘,我是灵灵,我来敬你。”不知何时,灵灵端着酒杯过来,站在俞大娘身旁,说,“我听闻俞大娘素来爱怜女员,无有不给活路。望大娘再发慈悲,我祝俞大娘航船顺风顺水,鹏程万里!”
俞大娘注视灵灵,愣住一刻,良久莞尔一笑:“安将军你这妹妹真是乖巧,模样俏丽心底良善厨艺还好真是难得!灵灵妹妹何不一起来坐?”
灵灵不肯。俞大娘拉住灵灵,要灵灵坐在安理和她中间,说:“你且坐下,我等一齐来敬你哥。”明明赶紧来布座位,灵灵顺势坐下。安理、俞大娘两人微笑起身,看着灵灵。灵灵端起酒杯和泪喝下。月月急急端来一盆糯米圆子,龙凤娃闻有香甜先是手舞足蹈高兴着。众人跟着一齐开心,氛围喜庆起来。
南宫带着一队金甲龙卫,同八勇四卫何放何梁也是喝得豪情万丈。沉寂多时官署,氛围祥和起来。
洪州新城在望,丁卯新年逼近,洪城万千气象。筷子巷两边门店堆满晚稻、粟米,荞麦、豆类,糯米、葛粉,另有茶油、芝麻油、椰子油、菜籽油。
蛤蟆街摆满咸鱼干、银鱼干,笋干、米粉,酒糟鱼、腊肉,桂皮、八角、花椒,还有荔枝干、龙眼干,柑橘、青梅,桂花糕、绿豆糕,茶饼、糖霜。
一向冷清的系马桩街,生意比往年要好,闽地的武夷岩茶、白莲,建州的黄连、当归,岭南的陈皮、茯苓,庐山的忍冬藤、白芷,波斯的龙脑香、安息香,货真价实。
槐树坡则是吴绫、越罗、蜀锦,木棉、布料、麻布,闽地的刺绣帕子、香囊,本地的蕉布、夏布、红绸、彩缎,更有饶州的笔墨、进贤的毛笔、宣州的宣纸,都是货到即销,供不应求。
芭茅巷街,一边是随处可见的风筝、木偶、灯笼、香烛、纸钱、符篆、桃木符,一边是褐釉碗碟、秘色瓷瓶、白瓷茶具、粗瓷盆罐、黑地朱纹漆器、竹编漆器、婺源的油纸伞、竹篾筐、铜镜、铜灯,还能见到蜀地的蜀锦残料、邛竹杖,粟特商人带来的琉璃珠、象牙小件。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