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坡,尽有饶州的麻石、松木,袁州的铁锄、铁犁,荆南的竹梯、木锤,淮南的镰刀、斧头,岭南的竹制农具,吴越的纺车、织梭,另有淮南的盐、荆南的竹器。
洪城行货潮水涌入,物价一时低迷。俞大娘大量购入,价格有所微涨,航船再度爆仓。
这天除夕已到,安理辞别朱思勍,告别刘存,拥别南宫,带着灵灵和明明、月月,前往赣江码头。码头上,满载各仓的俞大娘航船正在悄悄起航,等待安理归来。
路过“养病坊”,见养病坊的晒场里,老人们围坐成圈,中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头戴旧毡帽,青布长衫打了三处补丁,腰间系着块磨得发亮的铜铃,手里攥着块包浆厚重的醒木,正是跑遍赣北的说书人李老幺。他原是长安教坊的杂役,乱后靠说书糊口,练就一口“铁嘴钢舌”,最擅讲乱世英雄事。
(醒木“啪”地拍桌,铜铃脆响,板眼起)
哎——
晚唐天祐暗无光,洛阳霾锁帝王乡!
九曲池畔血光溅,九位王子赴黄泉!
蒋公设宴遭暗算,朱贼篡唐露凶颜!
厅子都军如恶鬼,绳索勒颈命归殇!
(转急板,节奏加快)
蒋公遭忌心惶惶,外甥安理承重任!
护得龙嗣离洛城,南逃路上险象生!
朱温追兵如附骨,黑甲铁骑踏烟尘!
新野遇劫流民反,将军仁心不杀降,施粥半月救饥寒!
龙嗣破晓降人世,茅山仙长渡厄殃!
宜城铁佛巧周旋,伪装僧众避锋芒!
汉阳码头遇杀机,冯翊冯富舍命闯,火海之中开生路!
(顿板,发问)
列位老丈猜一猜?洪城里,谁为将军纳暖鞋?
(接唱,温情入戏)
洪城新政解民苦,均田编户民心安!
一老妪,念恩情,油灯如豆映窗纱,针脚密缝纳棉鞋,千丝万缕系牵挂!
盼将军,征路顺,护得龙嗣稳江山,驱散阴霾见晴光!
(节奏再快,高潮迭起)
博望坡前设伏兵,四卫佯攻引敌忙,大客船载百八子,僧众护驾闯江湾!
江州城外风波起,钟氏内斗动刀枪,安理带病入棋局,巧施妙计定洪昌!
五门九洲重修筑,村塾遍布养天年!豪强作乱罢市肆,程老仗义说良言!
(收尾,醒木再拍)
哎——
护龙嗣,闯九关,安理将军义薄天!
平叛乱,推新政,赣江两岸复炊烟!
豪强伏,民心聚,洪州新城立人间!
蒋铁踪迹何处寻?夫妻相逢是何年,是何年?
(喝彩呼)
欲知后续多惊险,且听下回分解!
安理转身离去,带着灵灵,还有明明、月月,上了俞大娘航船。戌时三刻,恰遇洪城百姓“关财门”,爆竹声噼啪炸响,如碎玉崩裂,巨船趁这喧闹悄然解缆,缓缓离岸,悄无声息滑入赣江主流。途经水氏的鄱阳码头,停泊在此转运江州饶州抚州三地粮食物资来洪州救急的大客船,在方大牛等兄弟们操控下加入,两船向着绿洲方向缓行。安理携灵灵立在船艏,远望五门九洲十八坡尽有灯火。
洪州已有安定,绿洲将有安稳,龙嗣也有安全。安理知道,此去绿洲,根基筑牢,徐图建州,还有杭州。即便山河清朗未有时,也要谋求亲人团聚。
灵灵站在安理身侧,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她望着那片熟悉的灯火,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眼前这街头巷尾熟悉的气息,还有这灯火里藏着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将是一去不复返。可她更怕松开安理的手,这个将她从乱军中抱起、给她安稳的男人,是她今生唯一的依靠。她抬起头,望着安理的侧脸,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织中,大哥哥脸上的轮廓愈发清晰亲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忍着没落下,只将安理的衣袖攥得更紧,心里默念:洪城是故乡,而跟着哥哥,便是家。灵灵拭泪后挺直脊背,鬓边那支鎏鎏金杏叶簪,在雪光中划出倔强的弧。
航船渐驶渐远,洪城的灯火缩成一团温暖的光晕,如天际的星群。爆竹声仍在断续传来,却已淡了许多,唯有江涛拍打着船舷,伴着羊角灯的微光,静静航行在除夕的寒夜中。灵灵望着那片灯火,直到再也看不清轮廓,才将头轻轻靠在安理肩头。而安理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江雾尽头,那片即将承载新生的土地。
子时刚过,爆竹声骤密如急雨。新年到了,洪州百姓争先恐后“开财门”。灵灵突然指向东南:“哥,有光!”只见航船前路鄱阳湖面升起千万盏天灯,如星河倒泻。俞大娘过来说:“那是周从兄弟率人放的‘平安灯’”。安理看去,千万盏平安灯像千万个孩童的笑脸,一齐欢笑着投向航船的怀抱,不禁同着灵灵一起雀跃开心起来。
航船领着客船,在一片天灯的指引下缓缓驶入绿洲的北面水域,近岸下锚。
5
新年第一缕阳光,如融化的金液,淌过鄱阳湖的薄雾,漫过绿洲的每一寸肌理。雾霭被晨光渐渐挤去,化作漫天银鳞,在空气里轻轻飘荡,驱散了除夕的最后一丝寒峭。
北临的湖面波光粼粼,像铺展的万匹锦缎,与三面丘陵的青黛相映成趣;古道蜿蜒如银带与溪流交叉穿洲而过,三座木桥横跨溪流,桥栏上的红绸被风拂起,似跳动的火苗,缀在青绿之间。远处丘陵上的樟林、梅林凝着晨露,阳光掠过,折射出点点碎金;新垦的稻田里,嫩绿的菜苗顶着露珠,像缀满了星星,透着勃勃生机。整座绿洲像被唤醒的春蕾,浸在暖光里,满是新生的欢喜与团圆的暖意。
航船锚定绿洲北岸码头时,天刚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这片被鄱阳湖滋养的土地。跳板刚搭稳,岸边便响起震天的欢呼,周从带着陆禄、孙风等五十六兄弟,还有阿虔、阿秋抱着两位龙嗣,沐大、况河紧随其后,一同涌了上来。“安哥!”“理哥!”亲切亲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汉子们黝黑的脸上满是真切的幸福和舒心的笑意。
安理扶着灵灵下船,脚踩在夯实的土路上,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清香。身后明明、月月捧着简单的行囊,眼神里满是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好奇。
俞大娘引着安理一行走向东北地块,这里是俞大娘航船上下到陆地来的居民聚居地。
地块紧邻北岸码头,地势平缓,一条从东南丘陵流淌而来的溪流穿境而过,溪水清澈,岸边栽着刚移栽的樟树,枝叶上还挂着未化的残雪。干栏式木屋沿溪流、顺丘陵错落排布,杉木梁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茅草屋顶被阳光染成蜜糖色,屋下支架间堆放的农具、家禽的啼鸣,透着市井的鲜活。溪流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薄雾尚未散尽,像给溪水笼了一层轻纱,妇女们在溪边浣洗衣物,木槌捶打的声响清脆悦耳,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歌。
“理哥你看,这溪水我等引了沟渠,既能浇地,又方便洗衣做饭。”负责规划此地的河勇指着纵横交错的竹制水渠说。岸边几块空地上,已开垦出小块菜地,盖着保温的稻草帘,里面种着越冬的白菜、萝卜。几位老船工正坐在自家木楼底层,用竹篾编织箩筐,见安理走来,纷纷起身问好,手上的活计却舍不得放下——这是他们在船上练就的手艺,如今成了陆上营生的补充。灵灵好奇地凑过去看,老船工笑着递过一个刚编好的小竹篮,篮身纹路细密,还嵌着简单的花卉图案。
“这些日子你且休息,元宵晚上航船开市,大家一起来闹元宵。”出东北地块,俞大娘对安理作别时说。安理高兴答应,过一座木桥转去西北地块。
这里禅音伴晨光,格外宁静。禅堂隐在密林间,原木搭建的禅堂四面通透,竹帘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像筛落的碎光。堂内供奉着从航船运来的佛像,案上鲜果鲜嫩、清水澄澈,香火袅袅升腾,与林间的晨雾缠在一起,氤氲出宁静的禅意。
四大班首领着一百单四名和尚正在做新年早课,梵音清越悠扬,如天籁般漫过林地,与林间鸟鸣、溪流潺潺相和。空明首座手持木鱼,节奏沉稳如远山;空云堂主引磬轻敲,余音袅袅似流泉。禅堂外,几位和尚正清扫庭院,青石小径被扫得干干净净,院角开辟的小块菜园里,青菜、萝卜带着晨露,翠色欲滴,正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雅趣。阳光穿过林木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角的腊梅开得正盛,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金光,禅音、鸟鸣、风声交织,既透着宗教的庄严,又藏着新年的轻欢,仿佛在为这片土地祈福,愿岁岁平安、生生不息。
安理不便多打扰,带着众人跟随周从去了东南地块。周从一路兴奋:“哥,可算把你盼来了!绿洲里外都收拾妥当了,就等你来主事!”安理望着眼前错落的屋舍、连片的田垄,还有远处丘陵上泛着的新绿,心胸舒展。陆禄、孙风等兄弟围着安理说:“孩子都懂事,个个肯上进,天天都在盼安哥来,您来了孩子们最开心。”
东南地块的平坦开阔地被晨光铺满,周从等兄弟的院落前,红绸装点的木柱格外醒目,院墙上贴着简易的红纸福字,朱砂的红在阳光下格外鲜亮,透着浓浓的年味。只见一群女童穿着崭新的粗布衣裙,裙摆绣着简单的梅花纹,正列队站在村口空地上载歌载舞。她们手中拿着竹制的小乐器,有笛、有箫,还有敲击节奏的竹板,歌声清甜,舞步稚嫩:——
碧水泱泱,暖暖好春光,
安理将军,回到了家乡。
龙嗣安安,稚子亦康康,
田垄生金,炊烟绵又长。
樟林郁郁,天地且苍苍,
家园永固,福禄寿满堂。
……
安理驻足微笑,灵灵和明明、月月也跟着学跳。
歌声未落,周从的养子周贵领着一群男孩手持木剑、木刀,呐喊着冲了出来。他们身着短褐,腰束麻绳,动作刚劲有力,如小猛虎般灵动,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劈砍、格挡,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众人转去西南地块。这里地势微隆,视野开阔,东临纵向溪流,南靠丘陵,西侧与西北地块的林地相接,北侧与西北地块的田垄与纵横古道相隔,晨光在这里铺展得格外舒展,像被温柔地捧在掌心。五左卫、五右卫在村口小木桥旁来迎安理。安理看到他们,两眼略有一红,竟说不出话来,众兄弟笑着微有泪下。十卫拥安理去看阿虔、何秋带两位龙嗣住的地方。安理走来,见院落格外醒目,夯土院墙外层抹着黄泥,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青瓦屋顶的鸱尾饰在晨光中隐约发亮,透着安稳。
院内开辟了一小块花圃,新栽的花苗透着嫩绿,像刚睡醒的婴孩,种着几株梅树,枝头尚有余梅,暗香浮动,与晨光交织成淡淡的甜;东西两侧各搭着两间竹制厢房,竹影婆娑,沐大、况河住在西侧,安理让灵灵带明明、月月住东侧空着的两间。灵灵走进室内,好奇地抚摸着铺着稻草编织的席子,上面铺着厚褥,柔软温暖,墙角摆着樟木箱,散发着淡淡的樟香,满眼欢喜。
正屋两间并排,共用一间厅堂,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泛着温润的光,墙角摆着竹制桌椅,案上放着洪州窑烧制的青瓷茶具与一盏铜灯,铜灯的光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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