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5章 第一章第6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02:25

“洛阳祸乱将起,真宁公主此去,若不参与其中,母女或可无虞。”宁真的舴艋舟在晚霞碧水中远去,见蒋铁还在凝望着远方,章节略一沉吟道,“只是蒋公子这里,真人已露真相,将来怕是要随时局一起沉浮了。”

“章老先生,知晓天下,洞察世事,可否教我,渡此危局?”蒋铁内心深处倘处悲戚之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见章节老先生立在身侧,诚恳有问。

章节呵呵大笑:“公子既已被钱氏揽入局中,何不顺势而为,随风起舞?”

“章老先生与在下乃多年忘年之交,当深知蒋铁避世初心。我只图蒋家湾安稳,孩子们能在这里安心念书。”蒋铁说着,目光仍在追寻着渐行渐远的舴艋舟。

“钱王赐建新城,必定固若金汤,公子扎根已深,将来何忧之有?”章节慈眉善目,笑笑呵呵不止。

“先生曾说,乱世之中,没有牢不可破的城池,唯有绵延不绝的文脉。”蒋铁望着远方的舴艋舟缩成一豆黑点,直至消失,才转过身对章节道,“蒋家湾城开之日,便是危机降临之时。我愿蒋家湾的孩子们,能在此得到老先生长久教诲。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帮孩子,机敏好学,我实喜爱。”章节止笑,“章溪畔虽说是乡野僻壤,文气书香却是萦绕百年,战火硝烟从无燃起一点。”

蒋铁黯然。

“钱王有位宠爱的小公子唤钱传珦,颇有开疆拓土雄心壮志。闻知这钱公子与蒋公子相厚,阁下何不搭此天梯扶摇直上,正好建不世功业!”章节笑问。

蒋铁愕然。

“钱王保境安民,生民无不拥戴,吴越由是安稳。”章节止笑,“我深知蒋公子六年来安守本分,无心于此。”

蒋铁默然。

“如**澜将军名气在外,届时恐将身不由己。”章节突问,“未审蒋公子意下如何?”

“章老先生请放宽心。”蒋铁语气断然,“为吴越百姓计,为蒋家湾的孩子们计,无论如何,我蒋铁决不让战火燎及吴越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如此,蒋公子便请放心这里的二十三个孩子。”章节肃然,“这群孩子,将来是蒋家湾的根本。老朽当倾尽全力,为吴越锻造柱石,为天下培育英才。”

蒋铁交待王校尉等兄弟扩大筑建馆舍规模,为孩子们作长久安身计,便作告辞。

章溪畔青翠的稻浪,风过处,千重碧波翻涌如海。夕阳熔金,遍地金黄,静谧祥和。

7

蒋铁乘小舟返回蒋家湾时,暮色已染江头。筑城工地灯火连绵,人声鼎沸。

钱传珦带一群人早已在江畔等候。

“蒋兄家事,处理好了?”钱传珦着流云纹丝绸长袍,系羊脂玉束腰,蹬云纹羊皮长靴,飘逸俊朗,笑意温醇,与这黄昏里的江风相融,竟无半分王侯公子的倨傲。

“多谢钱大人挂心。”蒋铁心知,这位内牙指挥使鹰视狼顾,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勘破行迹的棋子,身不由己,却仍揣着几分试探,想看清这局棋的最终走向。

“蒋兄何必见外!”钱传珦精气神十足,伸手一拍他的肩,带着几分江湖兄弟的热络,“在下冒昧相邀,想与蒋兄江边小酌,一解近日烦忧,如何?”说罢,便不由分说拉着蒋铁,往江边那座临时搭建的竹亭走去。

亭周以青竹为篱,疏疏绕着几圈菖蒲,江风穿篱而过,带着草木与江水的清润气息,堪堪隔去了不远处筑城工地的喧嚣。亭内早已置办好酒食,二人各据一张黑漆嵌螺钿的矮足食案,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暗合吴越尚雅的风气。案下铺着西域进贡的红罽地毯,绒毛细密,其上散放着数个织金锦缎隐囊,触手温润。

钱传珦侧身斜倚在一只巨大的云纹锦缎隐囊之上,姿态慵懒却眸光锐利,半趺半倚间,既有唐人放浪形骸的豪放,又带着南人精致内敛的心思。绯色公服早已解去,仅着一件月白窄袖襕袍,玉带钩随意搭在案角,露出腕间一枚墨玉扳指,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蒋铁一身布衣端坐案前,双腿盘坐,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周身气场沉凝。

案头立着一尊纯银錾花执壶,壶身雕着春江潮涌图,壶内盛的是吴越国曾向中原王朝上贡的“法酒”,酒香清冽,不烈却醇厚。酒盏选用越窑秘色瓷,釉色青翠如千峰凝翠,盏壁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盏底暗刻的“吴越”二字。

亭内无喧闹行令之声,更无闲杂人等,只留程城垂手立在亭角,一手执壶,一手托盏。程城轻步上前,手持注子为二人斟满酒,酒液入盏,不溅一滴,动作恭谨利落。

钱传珦抬手举杯,盏沿轻碰案面,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口中言道:“蒋兄近日辛劳,此盏聊表心意,敬蒋兄。”

蒋铁慌忙起身,双手捧盏,长跪而饮,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一丝微甜,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钱传珦见状,赶紧起身跨步上前,双手搀住他的臂弯,力道沉稳,尽显谦恭:“蒋兄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

两人复坐,钱传珦目光始终不离蒋铁,似要透过他紧绷的面容,望进他心底深处。

残阳已沉,天际漫开暗紫与墨蓝,江波被染成深褐,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声响,似是乱世哭号,又如潜龙低吟。

“蒋兄可知,富春江里,时伏潜龙?”钱传珦微有一笑。

“我于庄中,只顾营生,未曾识之。”蒋铁捧盏,敬钱传珦。

“前者洪峰,惊天动地,当是潜龙出江,就要飞升天外。”钱传珦举盏,回敬蒋铁。

“钱王保境安民,生民由是感激,我等安于本分。”蒋铁端盏,浅浅一饮。

钱传珦忽发一声长叹:“父王保境安民,稳据吴越,自是功德无量;可我的那些兄弟,亦有传瓘在内,只一味固守江南一隅,不思奋起进击,错失天下大势,实在有负这乱世机遇,有负吴越子弟一腔热血。蒋兄有如潜龙,若是得能事兄,实是人生幸事!”

“公子雄才大略,心怀天下,蒋铁自感不如。”蒋铁端盏,略略有惊,随即放下,语气恭敬却疏淡。

钱传珦举盏示意:“蒋兄何须过谦?你乃是何太后亲赐的‘平澜将军’,论名望、才干、人望,在下都难望项背。”再是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如能得蒋兄携手,你我兄弟共驰骋,纵横江南,问鼎中原,不出数年,天下必当传有你我二人之名!”

“蒋铁不过乡野草莽,一介避世之徒,只知安稳度日,实难疆场效命,不堪公子驱使,还望公子海涵。”蒋铁捧盏躬身,言辞恳切。话音落时,江风骤起,撩动竹篱,蓼花纷飞,有几朵飘进亭内,悄然落在案上的瓷碟边。

钱传珦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转瞬即逝,如天际一闪而逝的流萤。亭角的程城见状,上前一步,从阴影里走出,为蒋铁斟满酒,躬身垂首,声音沉稳,压着亭外的风响:“将军有所不知,公子今有大喜,我王念及公子赈灾勤勉,护佑一方百姓有功,加封公子为‘淮阴侯’,今日特来与将军共享这份喜悦。”

蒋铁闻听,心头一震,当即就要起身行大礼,口中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钱传珦抬手止之:“蒋兄不必如此。你我兄弟一体,何须拘此俗礼?”言罢,语气添了几分自嘲与不甘,“况这淮阴侯本是虚衔,不过遥领而已,淮阴之地至今仍为南吴所据,我空有侯位,无寸土之实,又有何喜?细思之,徒增耻辱罢了!”说罢,抬手猛饮一杯。饮毕,空盏重重搁在案上,一声脆响,惊飞了亭外枝桠上的晚雀,扑棱棱的振翅声,划破了江畔的沉寂。

望着蒋铁沉默不语,钱传珦笑容又起,眉峰锐利:“听闻嫂夫人宁真公主,已携令嫒返回洛阳,说是为梁太祖奔丧而去,实则欲调停朱氏兄弟纷争,蒋兄莫非因此烦忧?”

蒋铁抬眼,眸光微冷,依旧默不作声。亭角的羊角灯笼,被风晃得更急,影子在地上扭捏。

钱传珦放下酒盏,身体前倾,满脸堆笑:“我知蒋兄不喜与人谈论过往,更不愿外人插手家事。但嫂夫人与令嫒身处祸乱将起的洛阳,蒋兄定是日夜悬心。不瞒蒋兄,我有一策,可解此危,保嫂夫人与令嫒平安。蒋兄可敢一试?”

蒋铁眸光一亮,迅速敛去,端起酒盏,抿上一口,语气平淡:“侯爷请赐教。”

钱传珦身体后倾,靠回隐囊之上,指尖轻敲案沿,节奏舒缓下来:“要解此危,不难。但蒋兄先要答应我一事——你我二人,今后只以兄弟相称,抛开俗礼,只作乱世里并肩同行的兄弟,蒋兄可愿?”说罢目光灼灼,满是期待,亭外的江涛声似也低了下去,似在等候蒋铁的答案,唯有风过竹篱的簌簌声,在亭间回荡。

蒋铁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抬眼望向钱传珦,语气缓慢而沉重:“公子贵为侯爷,蒋铁不过是乡野村夫,何敢高攀?况我胸无大志,身无长物,难有大用,怕有辜负。”说罢又望向亭外的江天,此时夜色渐浓,墨蓝的天幕上,几颗寒星初现,江波茫茫,望不到尽头,一如这乱世的前路。

“蒋兄此言差矣!”钱传珦猛地抬手,语气陡变铿锵,“天下苦藩镇割据久矣,四方黎民妻离子散,唯有天下一统,百姓方能安身立命,家国方可兴盛昌隆。”再敛去笑容,眸光沉凝,“兄身负家仇国恨,也曾见惯乱世烽火。英雄如蒋兄这般,若是坐视不理,这乱世烽火,还要燎到何时?”

举报
下载黑岩阅读APP,红包赠币奖不停
+A -A
目录
设置
评论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