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4章 第4章 第一章第5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02:16

5

宣旨数日过后,到了六月初二。晨曦初露,富春江畔雾气氤氲,江风轻拂。钱传珦身着深紫锦袍,头戴金冠,立于临时搭建的祭坛之前,神情肃穆。

祭坛之上,青铜鼎香烟袅袅,五谷、美酒、香烛依次陈列,尽显先民对天地山川的敬畏之心。三通鼓响,声震山林。九十九名青衣乐工执编钟、笙箫,奏响古朴《迎神曲》,旋律沉厚悠长,寄寓着吴越百姓对新城、对苍生的祈愿。

钱传珦缓步上前,以玉爵盛酒,洒于祭坛之前,高声诵读祭文:

“维天地之灵,佑我吴越;维山川之秀,育我黎民。今六月初二,于富春之畔,依州府规制,筑蒋家新城。愿神灵庇佑,城垣永固,百姓安康;愿苍天护持,蒋兄基业,光耀四方!”

祭文诵罢,程校尉率众工匠、役夫齐声应和:

“神灵庇佑,工程顺遂!”

“蒋兄基业,显赫天下!”

声浪撼江。

钱传珦执金斧,走向祠堂前奠基之处。老匠人捧黄土一抔,钱传珦接过,洒于地基之上,象征土脉承神、基业始肇。

金斧高举,朗声道:“今日始,新城起!”

鼓乐再作,万众齐动,便有开工。夯土、采石、伐木、砌石、打桩、铸缝,数千流民应募而来,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版筑层层夯实,基槽深及丈二,临水柏桩密如林,糯米桐油封缝,生铁浇铸城门根基,吴越筑城绝技尽展于此。

旬日过后,蒋铁与钱传珦并肩立在堤头,望着青灰色城基在江畔缓缓升起。

“新城既成,冠以‘平澜’之名,蒋兄以为如何?”钱传珦笑容温厚。

蒋铁轻声道:“大人厚爱,蒋铁愧不敢当。”

“蒋兄不必过谦。”钱传珦目光渐锐,“筑城之事,可付程校尉。蒋兄当集中心力,从流民中拣选精锐,编练新军。一者守城,二者……天下有变,则前出浙西,直指中原。蒋兄家仇旧恨,亦可一洗而空。”

蒋铁沉默片刻,语气沉静:“我久居乡野,闲散成性,军旅征伐之事,恐难胜任,还望公子另择贤能。”

钱传珦闻言,并不强求,只微微一笑。恰有随从近前密报,他听毕颔首,再看向蒋铁时,笑意依旧:“蒋兄家事将临。你派往洛阳的信使,已入桐庐地界,明日正午,将至蒋家湾。你且处置家务,我明日再来拜会。”说罢,抱拳作别,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蒋铁伫立原地,心头惊撼难平。

钱传珦的耳目,竟已深远至此。

6

煎熬一日,次日正午,祠堂内外一片沉寂。

终于,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狂奔入村——张大长腿、常铁脚板,满面惶急。

“宁真妹妹!洛阳大变!今上驾崩!朱友珪弑父自立,命你即刻携念念返回洛阳!”

宁真如遭雷击,踉跄欲倒。蒋铁一步扶住,沉声稳道:“慢慢细说,从头到尾,一字勿漏。”

张大长腿接过自家媳妇青梅递来的一碗水,仰头喝下,手一抺嘴,叙说起来:“我俩清明前五日赶到洛阳,听闻梁王病重,坊间议论纷纷,皆言恐有变局,洛阳氛围一日比一日凝重。本想递完书信便即刻返程,无奈被令兄朱友珪强行留于府中,称要等洛阳局势稳定,才许我二人回富春江。”

“我哥俩被软禁在朱友珪府中,昼夜不得外出,仅能在府内走动。”常铁脚板满头是汗,一把推开给他紧紧打着扇的媳妇红梅,急急说,“六月二日夜,我哥俩正在院内走动晃荡,朱友珪身着庶装,带马夫冯廷谔,神色慌张出门,临出院门对我哥俩个说:‘我去左龙虎军营地找统军韩勍商量大事,明起将要变天,你俩就要回富春江了。’”

“这晚府上人影攒动,个个神色紧张古怪。”张大长腿神情依旧放松不下来,“谁知夜半竟传来今上驾崩惊天消息,可府中竟无一人面露悲戚,反倒个个神色暗藏欣喜。”

“我哥俩一夜惶恐,天刚亮便传来朱友珪登基的消息,府中顿时沸腾,众人弹冠相庆,喜形于色。”常铁脚板三两口喝下红梅递上的一碗水,“当晚朱友珪悄悄召见我俩,要我俩立马回富春江,令你速速携女儿念念回洛阳探望家人。”

两人说完,捧给宁真一卷黄绫。宁真忙展开,见是二哥朱友珪亲书。

真宁吾妹亲启:

父王一病沉疴,竟至驾鹤,宫闱骤变,宗支纷纭。为安社稷,镇朝野,兄不得已承大统,暂摄九五之位。然诸弟心怀怨怼,各拥羽翼,互争高下,朝局摇摇,旦夕恐生祸乱。

忆昔妹执意随蒋铁远走江南,兄念骨肉情分,亦惜你二人相契,力排众议,周全你二人姻缘,放你归富春,赐宝船万金作嫁妆,赠奴婢歌妓二十三人,此恩妹当记之。今国祚飘摇,手足阋墙,唯妹在诸弟心中尚有薄面,兄盼妹携念念速归洛阳,居中调和,解兄弟嫌隙,安宗庙社稷。

妹须知,兄若倾颓,诸弟之中,皆记恨蒋铁昔日屠我朱家老庄之仇。彼时新君登位,必翻旧账,兴师问罪,富春江畔蒋家湾,恐成焦土,蒋铁一族,乃至妹与念念,皆难逃祸端。

兄念及骨肉,亦念昔年情分,不忍见妹身陷囹圄,故飞书相召。妹速携念念归洛,助兄稳定朝局,兄以皇位之尊,保蒋铁与蒋家湾周全,令你母女永无虞忧。若妹执意迁延,或托辞不返,兄纵有心护你,亦难阻诸弟雷霆之怒,届时刀兵相向,祸福难料,妹与蒋铁,悔之晚矣!

手书急寄,望妹三思,星夜兼程,归洛为盼。

兄友珪手书

六月三日洛阳宫城

宁真看完,泪流满面,呆立当场,悲噎难言。蒋铁接过黄绫,一字一句看完,也是大惊。

蒋铁抬眼看向宁真,见她悲伤,却无慌乱,似决意前往,心头一阵绞痛:洛阳已是虎狼窝,兄弟相残,骨肉成血。她一弱女子,携五岁幼女,如何能全身而退?此时,他突然想起了与何梦的分离,当时因一时冲动与何梦分开一时,一分竟是永别,便沉声说:“要去,就一家三人一起去吧。”

十勇轰然响应,纷纷请战。

“铁哥,什么刀山火海兄弟们没闯过,我跟你去!”泽勇挺胸而出,高声道。

“铁哥,我等兄弟刀枪不避,专伏妖降魔!”浩勇挤上前来,瓮声说道。

“铁哥,我是要去的。”人群中洪勇冒出话来。

“铁哥会带上兄弟们一起的,是吧?”涌勇见蒋铁不吭声,其实有点急。

“铁哥,北地光景,这六年来有无变化,我正要去瞅上一瞅。”涛勇慢慢悠悠转出人群说。

“反正铁哥去哪,我们便跟到哪,铁哥定然舍不得丢下众兄弟!”泽、洪、浩、涌、涛五勇一齐吵嚷。

沛、沧、沃、沂、泛五勇,挤到蒋铁跟前,满眼热切祈求,定定盯着蒋铁。

宁真猛地抬眼,泪中带厉,止住众人:“你等逞能,吵着都去,蒋家湾谁守?妻儿谁护?家不要了吗?”

“众家兄弟,守住蒋家湾,看好媳妇孩子,我同宁妹妹带念念去就行。”蒋铁压住还在争吵不休的十勇。

“你也不能去,就我带念念去。二哥也没有明要你去。”宁真拦住蒋铁,泪眼婆娑,“你可知道,你若安稳,我和念念,便有归途!”

蒋铁沉默,隐有心乱。

“公主,姐姐,就你母女俩去怎行?我姐妹俩一起陪着你去吧?”青梅和红梅上前,一人拉住宁真一只手说。

“铁哥,舍也不说了,我兄弟俩,陪着宁妹,再走洛阳。”张大长腿和常铁脚板站在十勇面前,对蒋铁说。

蒋铁沉思一刻,深叹一口气:“那就再辛苦二位兄弟了,你俩带上自家媳妇一起去吧。”

“张兄弟、常兄弟,早日归来,我等兄弟陪着你俩醉上十天十夜。”十勇兄弟,无不羡慕嫉妒,却也十分诚恳。张、常二人是满脸自得,青、红二梅亦面露欣喜。

蒋铁带着宁真,还有张、常两对夫妻,乘一条舴艋舟,急弛往章溪畔,去接女儿念念。

见到王校尉等人,宁真备述缘由。王校尉急得顿足:“非得亲往?若是不去,又能如何?”

“我母女若不去,必祸及富春江。”宁真万般无奈道,“我知前路凶险,然父王驾崩,洛阳大乱当前,岂有不去之理?”

“大当家,让我去。”王校尉对蒋铁说,“我在洛阳尚有旧人,一齐召来护着宁妹妹。”身边的十名兄弟,也都吵嚷着要跟去。

不等蒋铁开口,宁真劈头盖脸斥道:“还嫌洛阳不乱吗?我这是去奔丧,又不是去打打杀杀。你们都在此好好守护孩子们。”

王校尉看着蒋铁,见蒋铁亦是难以言语,只好将念念交给宁真,对张、常二人说:“好生护牢,宁妹和念念一根毫发少不得。”张、常二人回说:“王哥放心,我哥俩在,宁妹和念念就在!”王校尉说:“你俩不在,宁妹和念念都得在!”

王校尉的妻子红儿一手牵着一个四岁孩子,来到青梅和红梅跟前,对俩孩子说:“宝宝乖,去抱妈妈。”

青梅、红梅抱着自己的孩子,眼眶微红。两个孩子倒是毫不在意。念念听说妈妈要带她出远门,离开她的这些小弟妹,其实不乐。

“爸爸,你要把小兔子养好,我和妈妈下次回到私塾来,你要带来给我看。”念念嘟着嘴。

蒋铁点头答应,紧紧抱了抱女儿,同宁真默默作别。宁真定定看着蒋铁,幽幽说道:“你要知道,我会回来。”

“你不回来,我会找你。”蒋铁点头。

宁真欲言又止,章节老先生带着一群孩子来同念念告别,孩子们“念念姐姐、念念姐姐”的一齐乱叫乱喊。

蒋家湾的孩子们,素未远行,亦无亲眷往来,如今居于章溪畔私塾,在红儿率十名妇人的精心照料下,过着集体生活,怡然自乐。这群孩子,血脉里本就淌着父辈敢闯天下的血性,转瞬便适应了私塾生活,读书皆争上游。章节老先生见蒋家湾的孩子们如此上进自律很是欣慰,竟也十分用心,尽展平生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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