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10章 第二章第3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02:52

3

晨雾氤氲,铅云低压。三辆青幔犊车驶入均王大营,车内载满自南吴带来的箱笼。恰逢朱温外甥袁象先、驸马都尉赵岩联袂来访,朱友贞出帐相迎,密谈于别室。帐中只留朱友璋、朱友雍、朱友徽、朱友孜四人,与宁真相对。

略叙离情,宁真环视诸位兄长,缓声道:“各家嫂子,侄儿侄女,都还好吧?”宁真向各位王兄询问了一些家事,众王兄一一应询。

“‘平澜将军’蒋铁可好?”众王兄也是有问。

宁真沉吟一刻,轻描淡写:“蒋铁与我,僻处江南,所求不过一隅安宁,三餐温饱,夜夜安枕。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钱氏筑城,徐温赠礼,无非欲将我夫妻卷入漩涡。妹常思,生于帝王家,享常人未有之尊荣,亦负常人难及之重轭。诸位王兄逐鹿大宝,胜者固然南面,败者恐无噍类。何不止戈歇兵,共谋一家之全?”说着,再有一叹,“大位争端一起,便是无休无止。这血腥龙椅,你争我夺要到何时?这朱梁天下,又能经得起几番折腾?”

朱友璋捻须不语,朱友雍目视案几,朱友徽把玩腰间玉佩,朱友孜则面色发白,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四人垂目沉默,僵身静坐,无敢多言,少有挪动。

良久,朱友璋方叹道:“妹妹苦心,我等岂不知?然箭在弦上,友珪逆行,神人共愤。非是我等不念手足,实是国法纲常不容。”

宁真起身:“我这离家六年,已是亲情疏阔。今日得空,想去各兄府上,拜会各家嫂子,看望侄儿侄女。我怕这是,最后一次,看我娘家亲人。”语罢,眼眶微红,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出帐。

朱友贞送走袁、赵二人,回帐问起。

“真宁妹妹亲情深厚,已进城去拜访各府,说是想看各家亲人。”朱友璋微有内疚。

“拜访各府,是何用意……”朱友贞满心狐疑。

“真宁妹妹刚才言说,吴越、南吴对蒋铁都有拉拢,十分上紧。蒋铁在外,潜龙在野,倘若飞升,惊天动地。”朱友雍紧言。

“他人想用,未必可用,须知蒋铁妻女尚在你我手中!再者,他人能用,我亦能用,若能得蒋铁相助,天下大局可定。”朱友徽接言。

“友珪曾有恩于蒋铁夫妇,恐难招抚。”朱友孜轻言。

“待洛阳事定,蒋铁或可为我所用。眼下,且看真宁如何行事。”朱友贞沉言。

宁真登车入城。洛阳街市萧条,坊门多有禁军把守,往来行人神色仓皇。她先至三哥朱友贞的均王府。

均王府侍卫环列、屏气肃然,管家垂首迎候,眉宇间尽是审视戒惧。宁真命将礼箱抬入,所赠皆为南吴官造重器,规制端凝:御鹤缭绫、大窠宝花花纹锦、润州罗等吴地顶级贡物各十匹,鎏金摩羯纹六曲银盘一对,上品犀角、象牙各一株,密封的阳羡茶饼十銙。陈列阶前,庄重华贵,隐有威压。

正厅冷肃,均王妃端坐,目光扫过礼单,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妹妹厚赐,皆是吴地精华。徐温以水师相迎,赠礼如仪,待妹妹竟似藩国君夫人。蒋将军坐拥新城,甲兵渐盛,钱王、徐公竞相折节,当真只愿做富春江畔一钓叟么?”

宁真敛衽,声音温婉却清晰:“王妃明鉴。蒋铁所求,不过一隅安身,妻女平安。甲兵为守土安民,新城为收纳流散,实无他志。江南风软,不及洛阳万一。今念念稚龄,悬于城外,妹身此心,如置沸鼎。唯愿诸位兄长顾念血脉,勿使洛阳染血,则朱氏幸甚,妾身幸甚。”

王妃轻呷一口茶,笑意又起:“妹妹言重了。徐温此举,天下瞩目。如今洛阳多事,若蒋将军能北顾……”

宁真抬眸直视,泪光隐约:“王妃,蒋铁此生唯愿护我母女炊饭浣衣。刀兵之事,莫再提了……我一个女人家,只求一家安稳。”略坐片刻,便告辞而出。

次至福王府(朱友璋)。府内气象端凝,陈设雅致。王妃性柔,见宁真未语先叹。所赠之物偏重文雅与关切:蜀锦紫绮、孔雀罗、透背绰丝各数匹,鎏金花鸟纹银茶则架一套,顾渚紫笋茶五銙,另备孩童所用的越窑青瓷玩具、小巧银饰若干。

王妃执宁真手于内室,低声道:“真宁,你可知你三哥……势已成,难回头。友珪之行,天怒人怨。蒋将军在章溪畔办学塾,可是为日后留一退步?江南……果是桃源么?”

宁真轻握王妃之手:“嫂嫂,孩童读书无非明理罢了。乱世烽火,何处真有桃源?蒋铁常言:‘心安之处,即是故乡’。如今我只盼兄弟止戈,莫使朱姓血脉再添新坟。”

王妃拭泪哽咽:“你二哥若肯退……福王或可周旋。只是蒋将军那边,若钱氏或南吴逼他择主,妹妹当如何?”

宁真目光澄澈,声轻如絮:“蒋铁重情,昔年二哥成全我二人姻缘,他至今感念。然刀兵向北之事,他断不会为——此非忠义,实不愿生灵涂炭。还请二嫂转告福王,手足相争,终是鹬蚌。”

王妃拭泪:“我知你心苦。奈何……男人天下,我等妇人,又能如何?只盼……莫要祸及孩儿。”两人执手垂泪,良久方别。

惜别垂泪福王妃,再至贺王府(朱友雍)。府内药香隐隐,陈设清简。贺王妃体弱,面色苍白,忧色重重。宁真所赠多为温补关怀之物:吴郡贡缎、交梭缎、绢帛,鎏金银龟盒(可储丹药)一枚,上品阿胶、茯苓、钟乳,越窑青瓷温酒注子一副,另有益智小巧的象牙雕双陆棋一副。

内室药香氤氲,贺王妃倚于榻上,面容憔悴,紧握宁真双手,语带哽咽:“妹妹,贺王性弱,本无大志,只恐殃及池鱼。徐温赠礼,可是有意结盟蒋将军?若南吴趁机北上,洛阳岂不更乱?”

宁真反握其手,温言道:“嫂嫂宽心。南吴上下,只图安稳,各自生存。徐温所赠,妹已分赠各府,不独留于己身,正为表明心迹。蒋铁在富春,只筑堤、不筑垒;只守城,不攻城。各地之争,不会卷入。哥嫂既无心于此,更当保重自身,或可置身事外,以全门户。江南路远,然蒋铁与我,必不忘兄嫂今日顾念之情。”

离了贺王府,又至建王府(朱友徽)。府邸华美,陈设炫目。建王妃笑语迎人,热情中透着精明。所赠之物亦显新奇贵气:淮南贡彩锦、独窠吴绫、高国锦,鎏金狩猎纹高足银杯一对,珍稀的秘色瓷玉璧底碗数件,精巧的铜鎏金香囊球,外加海外蔷薇露、南洋香料各数瓶。

大厅华艳,建王妃把玩着香囊球,笑语嫣然,眼波流转:“妹妹好造化!蒋将军如今是东南炙手可热的人物,闻说与钱王爱子兄弟相称,这平澜新城,气象非凡,将来裂土封侯亦未可知。这‘潜龙’之名,可是名副其实了。听闻这平澜新城,可屯兵数万?”

宁真淡然一笑,为侄儿整理衣襟:“嫂嫂取笑了。新城所聚,皆是灾后流民,渔樵耕读而已。蒋铁粗人,但知‘忠义’二字,昔受二哥大恩,今日无论如何,不会对洛阳刀兵相向。倒是五哥年轻英发,若得坐镇大藩,安抚地方,才是国家栋梁,百姓之福。”

王妃凑近,压低声音:“自家兄妹,不说外话。若蒋将军能襄助建王一二,这从龙之功……”

宁真轻轻打断,将一枚精巧银锁放入侄儿怀中,柔声道:“孩童长得真快。嫂嫂,乱世功业,不及家人平安万一。蒋铁与我,只愿念念长大时,仍记得舅舅们曾赠她糖糕的滋味。”说罢,不顾王妃挽留,含笑辞去。

辞别时,王妃拉着不肯释手,口中依然滔滔不绝,宁真深情搂抱孩童,笑语温存,挥手作别。

最后来到康王府(朱友孜)。府邸位置稍偏,门庭清寂,古木参天,颇有出尘之意。康王妃素衣淡妆,气质沉静,亲自迎至二门,执手间微有凉意。

进入花厅,陈设雅致,多书卷、古琴,少金玉之气。宁真示意抬上礼箱,所赠与众不同:多是清心雅物——杭州精白绸、越州秘色瓷茶具一套、剡藤纸百幅、歙砚一方,李廷珪墨两锭,另有益智清心的古籍抄本数卷、古琴谱一函,以及吴中时新绸缎数匹供裁衣。

康王妃轻抚书卷,叹道:“妹妹知我。琴谱甚好。”她屏退左右,亲自为宁真斟上一杯清茶,目光澄澈而忧虑,“真宁,你六哥的性子,你最是知晓。他素好读书,不谙权谋,于此大变,唯有惊惶。我总闭门谢客,焚香诵经,只求祸不及身。”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今日遍访各府,用心良苦。然则,大厦将倾,恐非一木能支。蒋将军处……当真安稳么?徐温、钱镠,皆非庸主,如此厚待,岂无所图?”

宁真握住这位最为亲厚、也最是淡泊的嫂嫂之手,坦言道:“六嫂,江南非净土,蒋铁亦在局中。然他向我立誓,绝不首启战端,祸乱中原。此番分礼各府,一为全姐妹情谊,二也是散此‘厚待’之名,免遭猜忌。我只求一事:若他日真有不可测之祸,盼六哥六嫂,能看顾念念一二,为她留一线生机……至于我,既归洛阳,便与朱家共命运。”言及此处,语带哽塞。

康王妃泪落,紧紧回握宁真的手:“妹妹放心。念念是我嫡亲侄女,但有一分力,绝不相负。你……你也千万保重。这宫里宫外,如今是虎狼之地,步步杀机。”两人相顾垂泪,久久不忍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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