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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与秀州交界处的百里芦荡,自古便是运河的鬼门关。自唐室崩颓,天下裂帛,这水道便成了两不管的阴阳界。钱镠坐镇杭州,杨氏盘踞广陵,两家在苏州一带反复拉锯。今日吴越旗插上城头,明日南吴火便烧了漕仓。尸骸沉了河底,冤魂绕在枯苇尖上哀鸣,摆渡的老艄公都说,子时过后能听见水底传来吴语哭腔、淮南泣调,搅作一团。
前些时日,钱王小公子钱传珦奉王命来此侦缉运河水匪,虽是行动隐秘也是一无所获,苏杭运河苏秀段却得以清静安稳了许多,现又转往湖州清剿,在苏湖段大造声势。湖州水道狭窄,水师巡防严密,匪盗难以立足。钱传珦用“坚壁清野”之法,凡有通匪嫌疑的渔户一律迁离,沿岸五十里内不得泊船。一时间,湖州段运河竟夜不闭户,舟楫畅行。匪盗被逼全数退却,缩进苏州与秀州交界这片迷宫般的芦荡。
此地水道纵横,港汊密布,大船难入,小舟难追,藏污纳垢。钱传珦率水师三次进剿皆是徒劳,巡检亦撤,过往船只,只得听天由命。
“黑水帮”就此坐大。被战火与苛政逼上绝路的亡命之徒,原本散在运河各处,让钱传珦一番进逼,尽数聚于郭龙麾下,有三、四百众,成运河第一祸患。
郭龙,号“黑龙”,太湖渔子。天祐二年,其父死于吴越军刀下,母自缢,他立誓不与官军共存,以鱼叉为刃,劫官济贫,义气深重。张鹞,号“黑鹞”,运河渡夫。南吴征夫,他遭鞭挞,偷跑归家,只见焦土,妻儿葬身火海,遂率渡夫袭营,熟稔河道每一寸暗礁。胡风,号“黑风”,私盐贩子。老母无钱抓药,抢药铺归而母亡,单刀闯盐帮,夺船聚众,运河之上来去如风。肖影,号“黑影”,镇江货郎。归乡见妻被里正奸污投水,率流民据山,轻功卓绝,眼线遍布城镇。艾雨,号“黑雨”,润州船匠。女被校尉辱而自尽,焚船坞杀校尉,带工匠遁入太湖,能听水声辨船型。
五人本各一路,为求生存合流,推郭龙为首。立誓:不劫贫弱,不犯妇孺,专掠官商富贾,吴越、南吴漕船官舰,皆为目标。劫得财物,常夜分饥民。
如此数载,直至一个秋雨夜,南吴另一权臣张颢的心腹、润州团练使王绾,只身寻入水寨。
火把映雨,王绾直言:“张相公有令,归附则前罪不究,月供钱粮米石,劫货三七分账。只需一事——专劫吴越官商,尤重贡船漕船。”
郭龙抚刃冷笑:“我等不附官家。”
王绾指四面苇荡:“五千水师,顺风纵火,此荡可焚三日。”
舱内死寂,唯雨打苇叶如万箭穿心。
王绾续道:“吴越钱镠,岁岁北贡朱梁,心心念念要走运河;苏州押去杭州的漕运新粮,年数十万石;南北两地各色商船经运河往来,吴越获利尤丰。张相要的,是此运河永不太平。运河一乱,吴越自弱,南吴可取苏湖。事成,尔等皆招安为官,不必永做水寇。”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掷于舱板,“见此符如见某。月供钱粮,自有船送至指定处。若遇水师围剿,亮出此符,可保无恙。”盯着郭龙,眼神骤厉,“然有一则——若敢阳奉阴违,或泄半字风声……天涯海角,必诛尔等全伙!”
犹豫一刻,郭龙拾起铜符,攥在手心。当夜,他在船头坐到天明,雨水浇透衣衫,纹丝不动。
他想:这些兄弟,人人身上有血,难道一辈子洗不干净?他们本有本事,只是乱世无立足之地。能上岸正当营生,谁不乐意?可这铜符,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子时三刻,月入层云。
鬼眼潭四围苇墙三丈,风过如泣,潭心小洲野桑虬结,七八艘旧船缆于树根,便是黑水帮水寨。无栅无垒,无旗无号,白日与苇海无二,入夜连老舟子亦迷失。
废盐船舱内,油灯昏黄,五道身影凝立。
“整十日了。”张鹞指尖蘸水,在木案画出船形,“三桅尖头,吃水诡异——货仅三成,水线却深过漕船两尺。‘蒋’字商旗是杭产暗纹锦,磨损痕迹,是军中急收急展所致。白天黑夜,船上时有陆上之人上下进出,像是信报探子。”
胡风接话:“五名客商,衣着上等,袖口有挽缰勒痕,绝非寻常商贾。我故意撞翻货包,越罗系法是军中十字捆,活扣居中。”
艾雨取出记满字迹的苇叶:“湖州丝价、明州抽解则例,答得分毫不差。可问及秀州牙行旧语,一人脱口而出‘看货下碟’,此语已废十年。”
肖影铺开桑皮纸,炭笔勾勒五双脚印,前掌清晰,后跟浅淡,皆是常年习武之态。
“五人中,谁为主?”郭龙沉声问。
“主事者在船上,未曾上岸。”胡风笃定,“尾楼三层东窗,终日立一人,码头上骚乱,众人皆顾,唯他不动,目光紧盯隐苇原入口。”
船舱死寂,潮水拍船,闷响如心跳。
郭龙起身,临窗望黑沉沉的苇海:“钱传珦撤兵月余,南吴势力未稳,便来此等怪船。吃水深、货不满,客商熟行市却露破绽,船上藏着静观全局的主心骨。”
“那人形貌?”
肖影炭笔再落,宽肩挺背,负手而立:“三十许,立姿如枪,隐有杀气。”
郭龙抚案沉吟:“寻常商旅,必奔苏湖安稳处;探子,不会如此张扬;若是……”
胡风喉结滚动了下,低声问:“大哥,动么?”
“这大货船来路不明,若是一般官船,动就动了;若是北上贡船,就要慎重。”郭龙看向窗外。残月正从层云缝隙中漏出一缕惨白的光,将鬼眼潭的水照出铁灰色的鳞波。“肖弟、艾弟,先去查看虚实,听听窗后动静。”
肖影、艾雨,身形一缩,溜出舱外,没入黑暗。
郭龙重又望向案上那张桑皮纸。炭迹勾勒的魁伟身影立在纸中,窗格阴影斜切过肩颈——恍惚间,那影子仿佛动了一下,正隔着三十里苇海,与他对视。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丑时二刻,隐苇原潮水西移,万苇风鸣,浪拍芦根。肖影驾扁舟如箭,艾雨潜游似鱼,直趋运河主航道巨舰。
肖影蹑足登船,刚触货仓板缝,忽闻笛声穿云,箫鼓琴铃应声而起,竟为江南渔歌曲调,曲中杂鸟鸣虫唱,又似林间田地闹春,一时无措。艾雨正欲靠近主舱,船舷传来“咚咚”声,似有人敲板查防,或故意驱客,无敢多动。艾雨知机深潜,肖影亦无功折返。乐声方渐歇,如夜鸟归林。
翌日晓雾未散,鬼眼潭废盐船内,油灯还亮着。
郭龙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肖影与艾雨躬身入舱,衣衫尚湿,面色发白。
“龙哥,船上有古怪!”肖影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寒意。艾雨急补:“舱内绫罗瓷玉,包装殊异,绫罗是官府贡品特有的‘五五梅花捆’,瓷器内衬是进贡专用的‘金丝绒垫’。不是普通商货,倒像是……贡品。”
“可有军士护卫?”郭龙眉峰紧锁。肖影摇头,面色凝重:“没见甲士,只见三两伙计,身形步法都有章法,绝非寻常脚夫。”艾雨接口:“我等靠近货仓,忽闻乐声虫鸣,显是警告。东主卧舱,氛围肃然,无敢靠近。”
郭龙颔首,沉默片刻:“夜里摸不透,那就白天去。”便命张弟携秀州药引,以赠药为名会药商;胡弟扮买家,佯看样货。
二人登船,张鹞见伙计劳作时暗察四方,货仓紧闭,仅堆少许样品;胡风望船楼三层,见一人窗前负手而立,年约三十,身形魁伟,气度沉凝,竟不敢正视。
只一眼,胡风就不敢再看了。
那不是商贾的气度,像是将军的气度——见惯了生死、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才会有的气势。那人立在窗前,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整艘船的气场都被他压住了,如定海神针,稳得让人心悸。
二人不敢多留,匆匆辞船而归。
郭龙闻报,沉声不语。
他起身走到舱窗前,望着茫茫芦荡,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舱中货物遮遮掩掩,必是贡品。蒋姓东主,气宇轩昂,绝非凡人——能在百尺之外让我的人不敢直视的,普天之下没有几个。”
胡风迟疑道:“龙哥,我等虽说常劫官家,却从未动过贡品。贡船被劫,朝廷震怒,水师围剿,可不是闹着玩的。”
郭龙指案上那枚铜符,冷笑一声:“王绾之符在我手,南吴月供不可断。无论那船上背景如何,吴越之船,不能任其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只是此船反常。说是贡船,不见军士押运;说不是贡船,船载尽是珍稀之物,防卫又没几人……放走,岂不可惜!”
他猛地一拍案,震得油灯跳起,满舱影子乱晃:“肖弟,调动各路哨探,务必查清那东主底细——我要知道他姓甚名谁,从哪来,往哪去,背后站着谁!”
“艾弟,在运河上下游布下暗哨,三十里内,一船一桨的动向,我都要知道!”
“张弟、胡弟,召集兄弟,调集船只,雨夜来临……”
他眼神狡黠:“我要亲测!”
四位兄弟齐声应诺。隐苇原的风愈发凛冽。
已近季秋,风雨常至。这夜,天色阴沉,乌云密布,芦苇摇曳,先是隐隐作响,继而狂摇不止。闪电闪破夜空,雷声滚滚轰来,大雨倾盆而下。暴雨如注,水位上涨,波涛汹涌,河面湍急。
运河两岸,商铺闭户,百姓关门。运河之上,小船飘摇,大船静卧。
雨势不歇,夜色如墨,水雾弥漫。芦苇丛中惊鸟四起,大群水匪驾着轻舟自暗处鼓噪而出,大喊大叫扑向系泊岸边的一艘大货船。逼近船舷,水匪跃起,挥刀登船,欲行劫掠。货船四围船舷立起木栅,船员手持长篙奋力拒敌。水匪纷纷落水。
水匪见屡攻不下,又见船体坚固、船员齐心,且船已解缆,帆已升起,渐行渐远。众匪追出数里,只得作罢,四散隐入夜雨深处。
大货船顶着风雨,向着苏州方向,消失于茫茫水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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