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16章 第二章第9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02:20

9

夜雨初歇,雾锁芦荡。鬼眼潭废盐船内,油灯昏光摇颤,雨夜佯攻的水匪尽数归寨,衣甲湿透、刃无滴血,唯有满腔躁郁。

张鹞抹净脸上雨水,粗声禀道:“龙哥,那船外强中干!我等一喊杀,船上人只敢持篙乱挡,无甲无弩、不敢近战,稍一逼压便解缆扬帆,仓皇退走。”

胡风紧随附和:“船工伙计徒有身形,全无战心,那蒋姓东主不过是出来见识世面的富家子弟,仗着船坚货贵虚张声势。”

舱内唯余雨打芦棚之声,郭龙凝视跳动火苗,心头不安如暗草疯长。这船来历诡秘、气度沉凝,退走时从容不迫,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为。更兼王绾严令:只可在吴越水域动手,南吴境内不得生事,若让此船越过苏州,再无下手之机。肖影的暗哨迟迟没来消息,艾雨那边的情况亦是不明,看来不能坐等,须得再次出探。

天光微亮,哨探疾驰回报:“大货船已泊苏州阊门码头,高悬‘急雇护航’牌,日酬三贯,招募本地好手。”

郭龙霍然起身,眸中锐光乍现:“备船,去苏州。”

“龙哥亲去?”张鹞愕然。

“我要当面会会这位蒋东主。”郭龙声线沉冷,“亲眼看看,这位平澜将军,到底是何等人物;亲口问他,这条运河路,该怎么走。”

扁舟穿港汊,悄赴苏州。

连日暴雨初歇,阊门码头晨雾如纱,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淡墨画。舟楫林立、市井喧腾,米香鱼鲜混着桐油气息漫溢两岸。税关前排成长龙,绿衣税吏慢条斯理验单钤印、唱单,绸缎、瓷器、药材堆码如丘,一派乱世里难得的繁华。

码头僻静处,“蒋”字旗大货船静静泊岸,船身沉稳、吃水深沉,贵气内敛,迥异于周遭柴米商船。船楼三层窗扉敞开,一道青衫身影凭窗而立,负手静立、渊渟岳峙,隔半里水路,仍有沉沉威压扑面而来。那人,应是蒋姓东主。

郭龙换作赭色绸袍、软脚幞头,扮作采买商贾,身后胡风、肖影扮作伙计,三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从船上走下的五名客商。

他堆起商贾特有的热络笑意,快步上前拱手:“几位掌柜留步!瞧这气度,必是杭州来的大东家!在下郭某,阊门经纪,专为府衙老爷采买珍品向上打点。今年关将至,眼下急缺顶好茶、上等绫罗、秘色瓷、名贵药材、体面金银器,敢问几位船上,可有不便明卖硬货?”

“我等只做寻常买卖,无甚珍品。”宝蓝襕袍茶商淡淡抬眼,带着四位客商就要离去。

“哎,掌柜的莫急回绝!”郭龙笑容更盛,透着**湖的黏缠劲儿,“且让我等上船一相,看看有无眼缘。”

“船上有规矩,不便外人登船。再者,我货价高,你看不上。”青缎长袍绸商生气拦住。

“我这现钱交易,不怕价高,就怕货虚。规矩我懂,若是贡余、官货,或是来路……稍微特别些的,货能对眼,封箱钱、辛苦钱,在下另外奉上。”

五人移步茶棚低声商议,宝蓝襕袍茶商眉头微锁,青缎长袍绸商、墨色襕袍瓷商、灰布短衫药商、月白长衫金银商不时抬眼扫视四周。片刻后,茶商面露踌躇:“郭掌柜,船上确有品相极高的预留样货,本为北地老客准备。你可上船看货,但有一言在先——船上所见,不可外泄。此乃蒋东家严令!”

“若郭兄今日看了,明日苏州城里便有风声,休怪我等翻脸不认人!”墨色襕袍瓷商一脸凶狠。

“我省得,我省得!”郭龙心中狂喜,满口应承,“郭某在江湖上混,靠的就是‘信义’二字。”

踏上甲板一瞬,郭龙心头一凛:船板平整无缝、捆扎暗合军法,伙计沉默机警,绝非普通商船。他假意赏货,眼角余光扫遍全船,总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紧盯,遍寻不着踪迹。缓步蹭向船楼,试探问道:“不知东主可在船上?”

“东主不见外客。”灰布短衫药商冷然回绝。

话音未落,一股沉凝威压自后袭来。郭龙猛地转身,只见一道素衫软甲的身影静立身后,目光如刃、深如寒潭,正一瞬不瞬直视着他。

郭龙心头一抽,惊得冷汗直冒,油滑笑容僵住,看对方眼神,深邃如古井,寒凉如秋水,说有杀气不尽然,说有愤怒不全是,像是有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他强作镇定,拱手陪笑:“这位想必是蒋……东主!小人郭……某,冒昧登船,前来相货,多有得罪,恕罪恕罪!”

“郭掌柜,这货如何?”蒋东主沉脸有问。

“正、好,正好、正好。”郭龙忙回。

“货都是正货,价钱可不好。”蒋东主转笑,“若是相中,需市价两三倍,方可入手。”

“在下需回禀主人,再做定夺。”郭龙说完,转身想走。

“哎,掌柜的莫急回转。”蒋东主一把拉住郭龙,劲道十足,“我还有事,有求于你。”

郭龙被蒋东主一把抓住,胳膊隐隐生痛,不好动弹:“好说、好说,但请吩咐,无不尽力。”

“我看郭掌柜面色灰暗,却是正气在身,想必也有一身本领。”蒋东主松开手,一脸真诚严肃,“我船已被水匪盯上,若能护送至阳城,酬金百金。如何?”

郭龙心头一动,故作迟疑:“这事难也不难。敢问东主,船上何物,运往何处?”

“看来掌柜大有门路,我这可是找对人了。”蒋铁语气坦荡,“不瞒三位,船上皆是吴越运往洛阳的贡品。陆路曲折,只得暗走运河。”

“押运贡品,非同小可,生死攸关。”郭龙心想果是贡船,心里震动。

“你等若能相助,酬金或可翻倍,只是人手得多,须要随船护卫。我船可载二三百人,正好容下你的兄弟。”蒋东主眼神直逼。

郭龙与胡风、肖影飞速对视,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慎重:“人手没有问题,只是此事重大,容我回去与兄弟商议。”

“不急。”蒋铁松手,笑意从容,“我船在苏州采办年货,年后启程。你尽管召集人手,我在这静候佳音。”

郭龙三人,匆匆下船,上得岸来,方感后背有湿,浑身冰凉颤抖,回望货船,瞥上一眼,急急离去。

大货船东主正是蒋铁。甲板上,蒋铁望着那三道远去的渺小身影,转头对五勇轻笑:“鱼,已咬钩。”

“铁哥,明言是贡船,不怕水匪吓退?”沛勇惑然。

“未必。”沂勇有笑,“这条黑龙是狡诈无比,明言贡船他反而有疑。”

蒋铁眺望远方:“水匪不足惧,惧的是其幕后势力。我言年后启航,便是引他们尽数聚集,好一网打尽,永绝运河匪患,还这运河安澜。再者,洛阳局势未定,不可贸然北上。”

说罢,他招手唤来湖州哨探二人,沉声吩咐:“你二人速回湖州,禀告钱公子:小鱼已咬钩,正诱捕大鱼。请公子从湖州运河分兵一半赴秀州段驱赶水匪,东西双线大造声势,将匪众尽数逼至苏州。另请公子率朝贡使团沿运河赴苏州,命张大长腿、常铁脚板领一千新军、百艘战船沿途护卫,癸酉年正月初一午时抵达,我备宴接风。另有密信一封,亲手交予公子。”

哨探躬身领命,持信疾去。

“铁哥布下如此大阵仗,是要与南吴水匪大战一场?”沧勇兴奋,战意盎然。

蒋铁看向五勇:“水匪剿除,只交与你等。”

五勇振奋,纷纷请战,蒋铁抬手:“我等暂且按兵不动,静待匪众自投罗网。”

蒋铁返身进船楼里,与五勇反复推演着运河沿途的每一处港汊,每一次进退,每一场攻防,炭火正旺,映红满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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