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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哨探星夜驰归,未入州城,直抵西兴水寨。
此寨扼守钱塘江与浙东运河咽喉,依山临江,以巨木夯土筑成营垣,绵延数里。寨门高逾三丈,旌旗猎猎,声撼江波;寨内船坞连云,望楼高耸,甲仗库、粮秣仓、冶铁坊沿岸栉比,内港粮船万斛,帆樯林立,壁垒森严。
江面之上,数百战船列阵如岳:艨艟蒙皮置角,斗舰肃列,走舸如梭,楼船峙若层城,拍杆森如密林。号角连营,鼓音震水。士卒披甲登舟,各司其位:弩手齐发,箭雨蔽空;接舷之士挥刃呼号,声浪翻波;更演古法水战,顺风扬灰、撒豆乱敌、铺沙防滑,法度森严。猛火油柜吐焰,火卷沧波,焚舟破阵之威,惊天动地。战船进退合度,分合如流,顺逆风色皆可转舵,收帆起樯瞬息万变。
钱传珦银甲耀日,立于主望楼之上,身姿挺拔,眉目英锐,神色沉凝,再无笑意,举手投足,统御千军,自有威仪,万丈雄心,敛于沉静,不露锋芒。
亲卫忽报:“哨探已至!”
两名斥候踏阶疾趋,单膝跪地,双手将油布裹好的密信高擎:“启禀侯爷!平澜将军急信,星夜送达!”
钱传珦微颔首,神情淡如寒冰。亲卫取来信,他缓缓拆封,逐字扫过,看完唇角一挑,漾开一抹微笑:苏州风波一起,海统领起波澜。他日夜操练水军、静待已久的变局就要到来。
他抬手轻挥,亲卫躬身近前。钱传珦语声平缓,字字如铸:
“传令:湖州侦缉队伍即刻撤回西兴水寨,编入水军整训。”
“命平澜城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各领一千新军,分沿运河东西两路压剿,将匪众悉数驱至苏州河段,徐徐而进,大年初一赶至苏州浒疁关集结。”
“王校尉率余部一千人,平澜城候命。”
“苏州蒋铁方向,不论明线暗线,信息一日一报。”
亲卫低声应诺,转身传令。
望楼上,钱传珦负手而立,再无一言。江面战船阵列更严,鼓角更沉,暮色四合,将人与城一并吞入无边暗霭,只留一双眼眸,亮如寒星。
钱传珦令旗一展,万千水军,再次起动,夜训又起。
暮色沉沉,大江滔滔,杀声阵阵。
张、常二人惯走运河,熟稔匪情。两路压剿不过一月,苏杭沿线水匪尽被驱至苏州,尽数投往黑龙郭龙麾下,匪众逾千。
鬼眼潭内,雪花纷飞。郭龙一伙,聚于船舱,炭火毕剥。
“龙哥,如今我等势大,正可放手一搏!”张鹞仰头灌酒。
“那蒋东主自称贡船,却无官军押运,分明是虚张声势。他道我等兄弟都是吓着长大。”胡风嗤笑。
“便是贡船劫了无妨,吴越又能奈我如何?”张鹞酒碗重重放下。
“那块肥肉躺在这许久,大家眼馋多时,再不下手怕有兄弟私干。”胡风不甘。
“蒋姓东主,如何来路?”郭龙有问。
“仍未查明。吴越当地,不曾有过蒋姓大户,不知这蒋姓东主,是哪条路上神仙。”肖影回。
“运河之上,来往船员如何?可有军士化作船民暗中保护?”郭龙再问。
“无甚异动,只秀州、湖州段运河上,因有吴越水军驱赶,常有兄弟零星来投,并无异常。”艾雨答。
“年关将近,再不下手,等他年后启航,再难下手。”张鹞微醺。
“何不以上船帮他们押运为由,趁其不备,将其拿下。”胡风低声。
“我等只为求财,不害性命,夺货放人即可。艾雨接言。
“龙哥,蒋姓东主,来历不明,这事咋办?”肖影轻问。
“船上货物规格贡品无疑,没有官兵押运令人生疑,东主身份来历亦是有疑……”郭龙沉吟。
忽有匪众急报:“润州团练使王大人到!”
郭龙等人没来得及起身,王绾带亲卫已经闯入,挤满船舱。
“黑龙,你这队伍日渐壮大,张相实有担忧,是本官为你美言,进言张相说你忠心无二,收纳同行只为劫持贡船所用。那艘停泊在苏州阊门码头的大货船,据查是一艘吴越贡船,化作商船,暗走运河,瞒天过海,前往洛阳。”王绾直视郭龙,目光阴冷如刀,“张相严令,就地缉拿。今给你等一个机会,在苏州水域劫掠此船,船上贡品,尽归你等所有,若事干得利索,张相另有赏赐。”
“张相之命,敢有不遵。只是船上东主,身份来历不明,像是不好应付。”郭龙面露难色。
“休管他人是谁,只管拿下就行,我会从旁协力。但有一点,倘若事败,或者事泄,以张相雷霆之怒,这鬼眼潭,连同你的兄弟和船,将化为一片灰尘。”王绾厉声打断,拂袖而去。
船舱陷入死寂。郭龙缓缓坐下。
他不怕死,怕的是连累兄弟,怕身后妇孺一夜无依。劫,是死路;不劫,是绝路。乱世为贼,竟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良久,他抬眼,声音沙哑:“招惹贡船,死路一条。这是最后一趟。干完,活下来的,各奔天涯。”
“龙哥,你是大哥,你说咋整,那就咋整。我等兄弟,早就死过。再死一次,就死一起,阴曹地府,好做个伴。”四兄弟齐声应诺。
郭龙压下翻涌的悲怆,沉声部署:“张、胡二位兄弟,明日回复蒋东主:我已召齐二百随船护卫,除夕夜我带来上船贺岁,同步护航。”
“蒋姓东主若是有疑不肯,如何?”张鹞问。
“有疑便是好事,胆怯才会心虚,我等就除夕夜趁其不备群起围攻,上百条小船、上千名兄弟,一拥而上定能将其拿下。”郭龙说。
“蒋姓东主曾邀我等带一二百人随船护卫,只是不知其有何用意?”胡风问。
“他谋算再深,船上百来号人再能打,也敌不过我精挑细选带上船来的二百名兄弟,更敌不过运河之上我等四面围攻而来的大小渔船。”郭龙说。
“艾雨兄弟,速令各兄弟收拾家当带上家眷,除夕之夜行动过后,无论成与不成即刻远走,远离这生死之地,隐名埋姓另谋生路。”
“肖影兄弟,你带一帮兄弟留守鬼眼潭,随时接应,一有情况,即时来报。”
布置完毕,郭龙瘫坐,似大战一场,虚汗频出,身有虚脱。他望着舱外风雪满江,想起王绾说他会从旁协力,这是监视,还是威胁,或是其它?他隐约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邪气推着向前,一步停不下来。
众兄弟默然领命,转身消失在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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