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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旌旗猎猎,江风卷着残雪碎雾,扑面生寒。浒疁关码头,平澜军甲械鲜明,阵列如岳,三千将士按剑肃立,鸦雀无声。监军程城锦衣银甲,率两百牙兵环卫左右,仪制森严,一派大国方镇气象。
宣旨官头戴进贤冠,身着朱色朝服,腰悬金鱼袋,手持节仗,步履沉稳,面南而立。左右护使各捧黄绫诰书、印绶、冠带,临阶立定,神色肃穆。一声唱喏,声彻江面:
“吴越国王圣旨到——平澜将军蒋铁,率所属将佐,接旨!”
蒋铁绯色襕袍,腰束金饰银鱼袋革带,脚蹬乌皮靴,头戴平巾帻,整肃衣襟,大步上前,于阶下北面躬身而立:“臣,蒋铁,率麾下将弁,恭迎王旨!”
沛、沧、沃、沂、泛五勇,王校尉、张大长腿、常铁脚板等十三位兄弟,郭龙和张鹞、胡风、肖影、艾雨一众人等,尽数随之下拜,屏息垂首,不敢仰视。周遭军士甲刃铿然,单膝跪地,场面肃穆。
宣旨官缓缓展开黄绫诰书,目光扫过阶下,朗声宣诵,字字清朗,声入风涛:
敕曰:捍大患、御大灾者,赏不逾时;守一隅、安百姓者,爵以劝能。尔前平澜将军蒋铁,奋迹草莱,志存忠义。富春狂澜稽天,尔束薪筑堤,活流民以万计;千秋岭虏骑压境,尔设伏擒帅,保临安于将倾。运河匪患,荡涤有年;浒疁贡舸,安堵如故。厥功茂焉,宜膺殊寄。
苏州者,吴越之北门,漕运之喉吭。今以尔为苏州刺史,加检校工部尚书,统领平澜军,专掌军州事。凡城防、屯田、商税、漕务,悉听裁决。然兵者凶器,不可轻试;土者邦本,不可妄动。自今以往,尔须亲率吏士,缮城郭、劝农桑、通商贾、抚流庸,使苏州屹为东南重镇。非王命征调,不得擅离苏州一步;非边报警急,不得擅兴师旅北上南下。尔其慎之,毋负眷倚。
又:郭龙等众,弃暗投明,血战千秋岭。忠勇可嘉,宜加褒擢,以励来者。余部降众及阵亡将士抚恤诸事,另有司别敕施行。
监军程城,兼苏州防御副使,凡军政大事,须与蒋铁联署方得施行。
贡船暂泊浒疁,候旨而动。
余如敕。
天宝六年正月十八日
宣旨官念至“非王命征调,不得擅离苏州一步”时,蒋铁跪在芦席上,脊背如铁,纹丝不动。可这十二个字如铁钉入骨,一锤一锤钉进他骨髓。宁真的脸浮上来:她在富春江畔为他戴斗笠、披蓑衣,温柔而利落;她在码头离别时定定望着他,幽幽说“你要知道,我会回来”。念念那双捧草鞋的小手,如今是否还暖?他不能重蹈当年与何梦永别的覆辙。
但叩首之间,另一个念头冷峻地浮起:钱王用一道圣旨锁他在苏州,让程城作监军。此时若有差错,连苏州都出不去,更遑论北上。与其硬抗,不如顺势作为。钱王要的是一方屏障,那他便先做稳这屏障。待洛阳变局明朗,再寻破局之机。
宣旨官念至末尾“贡船暂泊浒疁,候旨而动。余如敕。”蒋铁伏身拜下,行稽首大礼——一叩王恩浩荡,二叩苏州百姓,三叩妻女平安。三叩毕,他双手高捧接过卷轴——这道旨,是恩赏,是枷锁,但也可以是他扎根江南的基石。
身旁程城趋步上前,低声道:“大人,平澜城已有初成,流民安居乐业。淮阴侯在西兴水寨紧练水军,令我嘱大人勤加练兵,细观时局。”程城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审视。
蒋铁点头,心里在想:这位淮阴侯心机颇重,自己再不能随其起舞,当另有决断。
宣旨官返杭州,蒋铁即刻升帐点兵:
“监军程城,率两百牙兵即日入苏州府治,专领七事:养恤孤寡,兴办学塾,疏浚水利,减赋半额,通商畅货,安辑流民,整肃吏治。”
“喏。”
程城沉声应令,语气稳练笃定,檐角铜铃轻颤。他早在平澜城便熟稔蒋铁治政章法,此番移镇苏州,自是胸有成竹。
“沛、沧、沃、沂、泛五勇,率百条战船将郭龙部愿归乡者、阵亡将士眷属一并护送南下平澜城,妥为安置。十勇共理平澜城。返程途中留十艘快船于太湖水面,专司哨探。”
“铁哥,你独留苏州……”沛勇眉峰紧锁,众人亦有讶异。
“我带王校尉在这训练平澜军。你等十勇,共理城务,务使平澜,祥和安乐。”
“……喏。”
五勇不情不愿,甲叶相撞闷响。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二位,带八十八子,还有郭龙、张鹞、胡风、肖影、艾雨等五十位兄弟,率两条大船,伪装商船,昼伏夜行,北上洛阳,为贡船下步探路。”
“喏——!”
诺声一出,声震四野,血气如闷雷,震得地面发颤。
“清笛,带四名清音队员,于苏州、吴西、常州、润州设置信道;清箫,带四名清音队员,于阳城、楚州、宿州设置信道;清铃,带三名清音队员,于宋州、汴州、洛阳设置信道;清板、清鼓入宫找寻宁真,于宫内设置信道。肖影、艾雨,分遣人手,从旁协防。”
“喏!”
“喏!”
诺声叠出,锐利穿空,惊起江渚寒鸦。
“王校尉,领十位黑甲军兄弟,随我整训三千平澜军,专习陆战守御之法。”
“大当家,战船尽撤,水军无备?”王校尉蹙眉。
蒋铁望向运河深处,语声平静:“战船南归,可安南吴之心;两船潜行,方无掣肘之患。江南河道狭隘,苏州地处下游,水战非我所长。淮阴侯在西兴大治水军,其意不在运河。我等只需守好苏州西北门户,紧盯吴西,静观变局。”
“喏、喏、喏!”
诺声轰然,排山倒海,层层叠叠如浪涛拍岸。
程城趋步近前,持公文低声道:“刺史大人,可由我具文呈报杭州:言为贡船北行预探水路,遣百余人扮作商贾,沿途察访敌情、测绘水道。不举吴越旗号,不著军甲,于国体无损,于北上有据。”
蒋铁抬眸,目光微亮,颔首道:“有劳程监军。”
军令颁毕,诸人分头行事,舟车次第启行。
蒋铁亲送,嘱张、常二人:“周密筹算,便宜行事,不可强求。”又嘱八十八子:“你等回来,便是春天,要回家来。”再拉住郭龙和张鹞、胡风、肖影、艾雨等:“五十兄弟,全要带回,一个不少。”
郭龙等人回应:“铁哥请放宽心,兄弟不会丢人。”
“兄弟个个能回,你等就不丢人。”蒋铁再三叮嘱。
郭龙一众,水面倒影,若隐若现,夕阳如血。
过旬日,清笛有报:
“启禀将军:公主与郡主安居洛阳宫中,行动虽受拘,暂无性命之忧。清板、清鼓男扮女装化作婢女已入宫随侍公主,张、常二位与郭龙所部两船,已泊于公主宝船之侧,隐蔽待命。”
越数日,急报再至:
“报:开封府尹朱友贞,暗中联络朝中旧臣,暗结梁王外甥袁象先、驸马都尉赵岩,似有图谋。”
然后是隔日有报:
“怀州龙骧军哗变。”
再是逐日有报:
“杜晏球奉旨平叛,三千叛军尽诛,家属连坐。”
再是一日数报:
“朱友珪命韩勍搜捕各地龙骧旧部,押至洛阳尽数坑杀。”
“朱友贞伪作诏旨,诈称东京龙骧军将被屠戮,禁军精锐尽皆愤怨,倒戈相向。”
“公主遍访诸王府邸。”
蒋铁先是数日一惊,再是一日数惊。宁真在洛阳直面风雨,承担一切;自己在江南束手无策,心急如焚。他有推断:洛阳喋血在即,事变只在朝夕,贡船未发,路途遥远,纵有飞将军之勇,亦难越千里烽烟。再则,宁真母女的凶险在于事变当日,贡船到达洛阳将为时已晚。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抗旨,秘密潜行洛阳,飞身营救妻女。
焦虑之中,清笛急报:
“报:宁真公主有言——‘教蒋铁谨记:紧守苏州,紧固平澜,我便归来。’”
蒋铁反复研判,良久执笔于案,墨落素笺,字字凝重。书罢,唤来清笛,令清音队将书信传之洛阳宁真。清笛颔首,携紫竹长笛登望楼。
江雾漫空,星河隐于云后。笛音乍起,非寻常宫商,如江月流霜、云鸿渡空,清冽中藏温厚,婉转里含沉郁。音符化作无形云缕,穿雾透夜,沿运河一线向北飘去。
吴西城头,清箫闻声而起,箫声如秋水凝碧、山岚含幽,与笛音缠织相融,续接信中隐语。阳城、楚州、宿州信道,竹埙低吟、柳笛轻啭、桐琴微振、铜铃浅摇,八音相协,丝竹共鸣,如群仙和鸣、灵鸟衔信,越淮涉汴,不沾凡尘、不染烟火,轻盈掠过宫墙琉璃瓦,悄无声息落进洛阳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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