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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船自广陵北上,入汴水,经宿州,过宋州。两岸平野辽阔,尽是苍茫。
北地春天尚未到来,贡船船帆收得半低,一路寂静。钱传珦立在船头,紫衣已无往日张扬,眉宇间藏着对洛阳局势的盘算;蒋铁却一身玄衣,连日酒意未消,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面色憔悴得近乎透明,身形也似被连日悲恸抽去几分挺拔。往日那如崖般的沉稳、如松般的锋芒,此刻都沉下去、敛下去,只剩一身沉郁的疲惫。
张、常二人紧随其后,见他步履虚浮、脚步滞重,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轻轻避开。指尖泛着冷白,动作缓慢而沉,再无往日雷厉风发的利落。
船至一座石砌水关。张、常二人指给蒋铁说:“这就是当年阻断归路的鬼门关,度越队十八子魂断之处。”
蒋铁身躯一震,双眼死死盯着高耸的闸顶,见水关上方斑驳的绞盘布满暗红血色,石壁上刀砍斧凿的痕迹清晰可见。他听到清笛的急报“度越队在水关攀壁开闸、十八子尽数阵亡”;他听到度木、度针、度绳十八少年,像燕子壁虎一样攀飞上石壁,以少年嘶哑的嗓音一个接一个呼喊着“快冲——”;他听到富春江洪峰泰山压顶般咆哮奔来,众多父母在洪峰里拼命挣扎,寻找不见自己孩子,绝望呼喊——
船行一会,河道收窄。张、常二人又说:“前方弯道处,奔雷队阵亡于此。”
蒋铁的耳朵里,是清笛的悲报:“奔雷队于下水疏浚,十八子中箭沉河!”他俯下身去,看向河面,水流激荡,看到石雷、山雷、铁雷一张张青春稚嫩的面容,看到一个个憨厚敦实的笑容,看到一朵朵欢愉欢快的浪花,向他奔来,追喊“大哥、大哥——”。他前出身体,想看清到底都是谁,想要叫出这些孩子的名字,可河水混沌,眼睛模糊,总也看不真切,身子不断前倾,险些掉入水中,被张、常二人紧紧抱住。
船至一处河湾,蒋铁知道,这里是郭龙五十兄弟的葬身之地,缓缓抬手:“停船。”
钱传珦略有一愣,随即了然,抬手示意贡船泊岸。
“报,郭龙五十兄弟为阻袁象先率两百金甲禁军追击,舍命河滩。”蒋铁下船,行至河滩,一路上耳朵里反复响起的是清笛的恶报。他踉跄着,几难迈步。张、常二人,紧紧搀扶。
来到河滩**,蒋铁推开二人,双膝跪下,却没跪稳,趴倒地上,面部紧紧贴着衰草。张、常二人上前来扶,被钱传珦悄悄止住。
蒋铁觉得,这个姿式,十分舒适。他握住了郭龙、张鹞、胡风、肖影、艾雨等五十兄弟一双双粗硬的双手,兄弟们的粗野让他感到踏实、放松、亲切,这样的兄弟是可以做上几辈子的;他握紧了表哥安理粗大的双手,兄弟紧紧相握、紧紧相拥、紧紧相护,本是可以跃马扬鞭驰骋天下;他握上了前妻何梦冰凉的双手,他告诉何梦,梦里一直有她,轻轻为她拭去满脸哀怨苦楚的泪水;他握着龙凤双娃的小手,问还好吗?想爸爸吗?可一对龙凤娃挣脱他的双手,一溜烟跑开,不见了踪影。还有俞大娘、八勇等兄弟,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太紧,嘴巴微张,发不出声。
回到贡船,贡船续航。钱传珦见往日那个披甲执枪、叱咤风云的平澜将军,此刻身形佝偻几分,眉眼间没了半分锋芒,只剩凡夫俗子的憔悴、无力与彻骨悲伤,再无威震天下名将的一丝风采。
钱传珦终于忍不住,走近身侧,轻声道:“蒋兄,再有一日,便到洛阳了。”
蒋铁没有应声。
“朱友贞已遣使来迎,礼数甚恭。袁象先、赵岩都会亲到码头迎接。贡使团入城之日,有朝仪大典。”钱传珦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蒋兄,你这……”
蒋铁缓缓转过头来。
钱传珦一怔。他看见蒋铁的眼睛——那双在富春江洪峰中依然沉稳如铁的眼睛,那双在万军之中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竟像两口枯井,干涸、深邃,看不见底,亦不见光。
贡船泊定,码头之上,设下帷宫。袁象先、赵岩同鸿胪卿率属官出城十里,设酒食、备仪仗,行“郊劳”之礼。钱传珦下船,行跪拜之礼,再三推辞,方才受酒。礼官唱赞,声彻河岸。
钱传珦对袁象先、赵岩介绍副史蒋铁,三人淡淡见礼。袁象先与蒋铁抬眼对视,见蒋铁虽是面色憔悴,脊背微塌,步履滞缓,眼底却闪露精光,有如一枚闪着寒光的锐利尖刃朝他射来,不可承受赶忙低头而过。赵岩与蒋铁匆匆见礼,便有转身。
南薰门外,金甲禁军列阵三里,陌刀如林,长槊横空。黄麾仗、玄武幢、朱雀幡依次排开,太常寺乐工奏《太和》之乐。
钱传珦乘驷马高车,蒋铁骑马随行,在禁军的簇拥下驶入御道。百姓夹道,礼乐喧天。钱传珦含笑挥手,春风得意。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钟磬低鸣。朱友贞衮冕龙袍端坐御座,威仪自矜。钱传珦跪献贡表,极尽恭顺,又盛赞大梁正统、陛下英明。朱友贞龙颜大悦,频频颔首,言语间满是拉拢恩宠,目光独独越过末位的蒋铁,再无半分停留。
朝会既罢,朱友贞召袁象先、赵岩入内殿密议。
朱友贞指尖轻叩御案,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轻视:“久闻平澜将军威仪有如天神,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憔悴颓丧,全无半分英气,看来传闻虚夸,不足为用,不必费心。”
袁象先眉头紧锁,沉声道:“陛下不可小觑此人!码头迎贡之时,臣曾与他对视一眼。此人眼底藏着风雷,悲愤入骨,英气敛而不熄、锋芒隐而不没。此人刻意示弱、泯然众人,非真衰,是深藏城府,不可轻易放过。”
朱友贞不以为然:“卿过虑了。他若真有英气,何必如此颓唐?分明心死志丧、英雄气短。眼下钱传珦年少英武、忠顺可倚,可为大梁所用。”
赵岩进言:“陛下,不如明日校场,再试他一试。一名将军,雄心若在,军阵面前,当有表现。”
朱友贞深以为然。
次日,朱友贞亲率贡使至城西校场,检阅禁军。
十万步骑列阵,东西绵延十数里。铁甲耀日,弓弩齐张,战马嘶鸣。步卒持陌刀列成方阵,进退如墙;骑兵执长槊驰骋,尘土蔽天。
朱友贞立马高坡:“朕有此雄师,何愁天下不平?”
钱传珦赞叹:“陛下天威,臣不敢仰视。”
“平澜将军,以为如何?”朱友贞见蒋铁面无表情,不仅有问。
蒋铁心底波澜不现,开口称赞:“陛下英武。”
钱传珦进言:“今闻南吴徐温弑主而立、僭越不臣,又屡阻塞贡路、欺凌吴越、不敬大梁,罪恶贯盈,神人共愤!臣日夜切齿,愿为王前驱,伐吴讨逆,重振大梁正统,扬陛下天威!”
朱友贞心有所思:钱王保境安民,不肯轻启争端。这位钱氏公子,向来心高气傲,想是为争大位,不惜挑动纷争。可令其攻南吴,成则外战立威,震慑各地藩镇;败则两地俱伤,于我大梁有利。当即大怒:“卿言甚善!南吴不臣,罪不容诛!朕明诏天下,讨伐逆贼!”
便命翰林学士草诏,辞藻凛然:
“朕膺天命,君临四海,承大梁太祖基业,志在安黎靖乱。南吴徐温弑主擅权、僭越称制、阻塞贡路、屡犯疆界,恶贯满盈,神人共愤。今吴越钱氏忠顺朝廷,愿为王前驱。朕命钱镠为东南面行营都统,钱传珦为招讨使,率水陆大军讨伐南吴,以正正统,以安江南!”
钱传珦领旨,意气风发。朱友贞龙颜大悦,对钱恩宠备至,全然忽略沉默如影的蒋铁。
钱传珦连夜派出信使,暗负诏书,水陆兼程,秘密潜回,教杭州迅速整军备战。翌日,自己再率贡使团一行,带着蒋铁,乔装商旅,悄悄返回吴越。
回到苏州浒疁关,钱传珦与蒋铁作别:“蒋兄,多多保重身体,待我得胜归来,陪你大醉一场。”
“公子多保重。”蒋铁悠悠一言。
钱传珦见一路沉默不语的蒋铁此时突然发声,显有一惊:“蒋兄,为何……”
“贡路已通,朝贡已毕,钱王自是高兴。你却私自讨来征伐南吴诏书,钱王必定不乐。”蒋铁说完,转身下船。
钱传珦猛然发现,蒋铁再无颓废,脊背再度挺起,眼神再如刀刃,身形再似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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