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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山王府深斋,檀香袅袅,铜漏声声。案上一卷明黄诏书,墨迹如刀。钱镠斜倚藤榻,神色凝重。
罗隐、成及、杜建徽、皮光业四臣依序端坐,气氛肃然,窗外江风穿竹轻响清晰可闻。诏书内容已传遍枢要,伐吴一事悬于头顶,关乎吴越百年安稳,四人神色各异。
钱镠抬眸,扫过四人,语声平缓,神情威严:“传珦自洛阳传回朱梁诏书,命我吴越为东南面行营,讨伐南吴。今日召诸卿,议战与不战,各抒己见,无需避讳。”
深斋沉寂,铜漏滴答。
成及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大王,臣以为当战!”声震屋瓦,“南吴盘踞淮南,素来轻视吴越,时常滋扰边境、劫掠漕运,苏州水匪多年难清,皆与南吴脱不了干系。如今大梁有诏,师出有名,正是天赐良机!趁南吴内部不稳,一举征伐,既可报多年侵扰之仇,又能震慑淮南,稳固北门!”
钱镠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杜建徽。
杜建徽轻咳一声,缓缓开口:“臣不懂军旅,只会算账。”他伸出一指,“南吴水军精锐,战船林立,淮南富庶,实力在我之上。贸然决战,胜负难料。但大梁诏书已下,公然抗旨,恐遭记恨,日后必生祸端。”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更有一层——公子传珦年少锐进,此次朝贡竟私自讨来伐吴诏书,可见其心高志烈。若令其领军,恐冒进轻敌,酿成大祸。公子传瓘沉稳持重,深谙攻守之道,若令其统领水军,沿海路北上,避南吴锋芒,相机而动,最为稳妥。”
钱镠微微颔首,仍不言语。斋中复静,唯有窗外竹影摇曳。
罗隐捻须,此刻缓缓开口,语声沧桑:“大王,老臣以为,战不可免,亦不可烈。”他抬眸,目光清明,“我吴越根基在两浙,不在征伐。守成易,拓疆难,百姓安稳才是根本。但已有明诏,朱梁之意难违。不战则失中原人心,战则恐耗吴越元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战而不烈,征而不冒,择将慎行,方为上策。传瓘沉稳,可统水军;传珦锐气,可镇苏州,互为制衡。至于蒋铁——千秋岭一战,足见其才。令其随军戴罪,既能助战,又可收其心。”
钱镠闭目沉吟,指尖轻叩案几,声声沉缓。
皮光业最后欠身:“臣观大势,四公所言已备。臣只一言——此战,胜则拓土安边,败亦不可动摇国本。故水军得胜当收,不可深入淮南腹地。军需、粮秣,悉由浒疁关调度,传珦公子坐镇苏州,正合其位。蒋铁随军,可作谋划,不可领兵。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吴越无忧。”
语毕,深斋再静。钱镠睁眼,目光锐利,语声落定如石:“准议。其一,命钱传瓘统领西兴水寨五百战船、五万水军,沿海路北上,奉诏征伐南吴。以稳为主,见机行事,不得深入。其二,蒋铁出使朝贡不力,未阻传珦私讨诏书,罢苏州刺史。随传瓘出征,戴罪立功。其三,命钱传珦接替苏州刺史,以招讨使名义坐镇浒疁关,督办粮草、接应军需。无朕旨意,不得擅出浒疁关一步。”
四臣齐齐躬身:“臣遵旨。”
深斋檀香依旧,窗外江风浩荡。钱镠临窗,远山如黛,心思沉沉。他知道,这一步棋,既是顺应时势,亦是制衡内局。吴越的将来,系于这一战,更系于诸子之心。
钱传珦尚在返杭途中,未及入城,便得此诏。他如遭雷击,急忙赶至西兴水寨,却被守卫挡在门外。
“看清楚,我是谁?”钱传珦对着守卫嘶吼。
“末将只认得大王的虎符。”守卫面无表情,“统帅有令,大战在即,闲杂人等,不得进出。”
“好好看看,我钱传珦!”钱传珦再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守卫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公子恕罪,末将奉命行事,不敢违令。”
钱传珦僵立寨门外,望着寨中熟悉的船帆、望楼,耳畔是操练的号子声——那是他一手打造的水军,如今却连门都不得入。他苦心经营的水师,一朝易主;精心筹谋的战机,拱手让人。他本想以不世军功证明自己,不想却为他人作了嫁衣,且是给了最不愿给的人。看着水寨守卫冷漠以待无动于衷,钱传珦万念俱灰,少年锐气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满心壮志瞬间沉落。
“公子,王命难违。”亲卫低声劝道,“不如先回苏州,替回平澜将军。蒋将军或可指点迷津。”
钱传珦猛然想起两日前在浒疁关,蒋铁临别时那句“钱王必定不乐”的淡淡一语。当时只道是寻常提醒,如今方知那是洞察先机的警钟。
他不敢违逆父命,勒马折返,向着苏州方向疾驰而去。眼底,不甘与筹算交织。
苏州浒疁关,蒋铁亦得王旨,立即乘船赶往杭州。
春夏之交,江南大地,江风温润,草木繁盛,农人耕种,渔户撒网,尽有祥和。
蒋铁立于船头,望着江天,心情无比复杂。
此前与钱传珦江边商议,欲借朝贡之名前往大梁,为的是护妻女平安。后妻女皆归来,本可不必朝贡,却又被迫前往。朝贡路上他打定主意装病,业已成功隐瞒,未料钱传珦竟私自讨来伐吴诏书,两地战火将燃。今罢苏州之职,才有解脱,又令随军征战,拖入战局。
蒋铁深知,钱镠心思缜密,步步权衡,乱世棋局,从无侥幸。他让钱传瓘统领水军决战南吴,胜算远超钱付珦。下代吴越之主,已是浮出水面。
章溪畔,宁真带着念念与一众妇孺,尚有安稳;平澜城,十勇亦在用心经营,欣欣向荣;浒疁关,王校尉带他的十二兄弟日夜苦练三千新军,或有归于山林田野。
此时阳光正好,心生莫名欣喜:这次随军出征,战后定要回家,重回富春江,看看平澜城,再去章溪畔……突然,他想起一地:洪州安庄。心中有一闪念:家在哪里?
心里一痛,转身返舱,忽闻岸上马蹄急促。
“蒋兄——慢行!”
钱传珦跃下马,跳上船头,一把抓住蒋铁衣袖,语气惶急:“蒋兄,救我!”
蒋铁怔了一瞬,随即轻轻拂开他的手,语气平淡:“能救你的,是你自己。”
钱传珦愕然,以为他不肯相助,声音发颤:“蒋兄,小弟一向敬重于你,如今何故见死不救?”
“你寄情山水,逍遥人间,做快乐公子,不够好么,为何要搅浑这乱世祸水?”
钱传珦哑然。
“公子好生呆在苏州,品鉴当地人文风情,记得不要招惹徐温。”蒋铁言毕,再不多言,送他上岸,作别秀州。
钱传珦呆立岸边,望着那艘船渐行渐远,橹声吱呀,碎了一江春水。
江南依旧。只是蒋铁与钱传珦,各怀心事,不知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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