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39章 第五章第4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42:26

舟行东下,舒州泊岸,王延兴带人忙采舒州细绢、怀宁名茶,绢素如练,茶香沁脾;宣州停舟,购宣笔宣纸、徽州墨锭,文房四宝,墨香四溢;井灵渡口,收秦淮锦缎、建康铁器,锦纹华丽,铁器精良;润州码头,置吴绫越罗、阳城铜镜,罗绮如云,铜镜鉴心。一路所至,关梁不闭,盗贼屏息,市肆兴隆,商贾骈集,官民相和,舟车无碍,尽有祥和。

巨舰自长江入海口转向东南,潮平岸阔,长风送帆,桅樯林立,帆幔连云。舰上俞小娘凭栏远望,见海天辽阔、万帆竞发,方知天下之大、世间之美。俞大娘目注明州方向,心潮如江浪起伏。这一艘历经沧桑的海船,载着安庄的安宁、江南的太平、半生的牵挂,破浪前行,直向明州。

4

明州古称鄮县,唐开元二十六年始置明州,长庆元年州治迁至三江口,此地便成东南形胜。三江交汇之处,余姚江、奉化江与甬江汇流,江面开阔如湖,潮起时万顷碧波翻涌,潮落时滩涂广袤如原。钱氏据有吴越,改明州为望海军,辖鄞、奉化、慈溪、象山、定海、翁山六县。州城倚四明山而建,三十六峰层峦叠嶂,上有方石四面如牕,通星宿之光,故名四明。

钱传珦自苏州兵败、受父王严谴,同蒋铁一并贬来明州,名为州主,实同幽拘。自到任以来,他要么闭阁酣饮,鼓瑟自娱;或是登招宝山,望东海烟波浩渺;再是携酒泛舟月湖之上,醉卧船头任舟自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颓丧。府中佐吏连日求见,皆被挡于屏外。案头文牍堆积如山,州内刑狱、赋役、海贸、城防诸事,他一眼不看,一句不问,尽数推给副使蒋铁。

“公子自弃,我等不能自弃。”蒋铁望着空寂的内堂,轻声对身边的王校尉、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和姜生、铁仁等人道,“明州户口十数万,海舶千万里,外通夷商,内接江淮,看似安稳,实则系江南安危。王校尉带三千平澜军驻守城外,整肃军纪,不扰民间,不许干预地方诉讼、市易、胥吏差役,只防匪缉盗、维稳安民。姜生、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据守城内,整顿秩序,协理城务。”

“我等谨遵将军令。”王校尉和姜生、铁仁抱拳应诺。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二人,随我微服出访,遍察州境。”

秋深时节,凉意渐生。蒋铁三人,一身商旅打扮,自鄞县县城出发,沿奉化江溯流南下。出郭十里,山势渐秀。四明山余脉如青黛横卧,溪流曲折。溪畔枫香乌桕半红半黄,映水如染。山坳间散落村落,静静安祥。

行至奉化境内,暮色四合,江水被晚霞染成橘红,渔舟橹声相激,竟归各岸。三人沿溪慢行,行至一处渡口,见数十渔民赤脚跣足,扛网抬船,神色枯槁,排队等候入港。渡口石碣刻着“官港禁私”四字,旁立十数名皂衣壮丁,腰悬短棍,面无表情,逐个搜检渔船,凡有渔获抽走三成,无有渔获隔日加缴,名曰“港耗”。

一名老渔翁颤声求告:“今日风浪大,只捕得半筐小杂鱼,求诸位少抽些,家中孙儿饿了几天,还等着换米……”

一名差役一脚踢翻鱼筐:“老氓隶,敢讨价还价?这是明州渔会定的规矩,你敢破?”

鲜鱼蹦跳泥水之中,老渔翁伏地痛哭。

领头差役过来,拉起老者:“老头,不是我等不近人情。我知你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甚是艰难,可一连数月收不来你‘港耗’,我等兄弟难于向上交差。如今你年纪也大,出不了海打不了渔,不如把这破船收了抵作这四月应交的‘港耗’,今后也不用海上担惊受怕。兄弟我也好向沈老爷交辖此事。”

“老爷,这船虽破,却是我全部家当。没了这船,一家老少便要饿死。”老渔翁吓得赶紧跪下,紧紧抱住领头差役的大腿,老泪纵横,哀告求免。

领头差役颇不耐烦:“老头听着,限你十日,凑齐十两现银,交纳四月‘港耗’,届时若有不齐,休怪我等无情。”

张大长腿攥紧拳头,被常铁脚板悄悄按住。蒋铁袖手旁观,目光冷沉。待差役离去,老渔翁起身收拾残鱼,蒋铁上前轻声问:“老丈,明州近海,渔利甚厚,为何这般艰难?”

老人抹泪相告:“客官外乡人不知。本地渔行,沈家把持。近海好渔场,全是沈家的围网地界,我等小户只能去远海险处捕鱼。归港又要抽三成‘港费’,两成‘渔会例钱’,一成‘修船费’,层层盘剥,到手不过一二成。遇上风浪,连性命都要赔上。”

“你这若大年纪还要出海,你家儿子呢?”蒋铁问。

老人泪下叹息:“我儿命苦,今夏同媳妇一起出海捕鱼,突遇风暴不及返回,等到风暴平息,渔船漂回近岸,两人留在远海。老伴早年病亡,也就这个儿子。儿子儿媳走后,留下一双儿女。我虽年逾六旬,只得重操桨橹,不让孩子饿死。”

蒋铁三人默然。张大长腿从包袱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纹银,交给老者。老者惊住,重又跪下。

“老人家,天黑了,快回家。”蒋铁扶起。

老者起身,千恩万谢。

三人离去,脚步沉重。

走了数日,来到慈溪,遇一樵夫,与其攀谈,那樵夫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客官莫看这明州表面风光,里子全是窟窿。耕田的不是自己的田,打鱼的不是自己的船,砍柴的不是自己的山——这明州六县的田、海、山、市,全捏在那几户人家手里。我等穷苦人,做得再勤,也不过帮人家填仓。”

来到象山,登岸探访的几个村落,情形大同小异:田畈虽广,稼穑虽丰,佃农们缴纳租赋之后所剩无几,粗粮度日,勉强糊口;渔户出海打打鱼,捕来的渔获大半被鱼行收走,自己只留下些杂鱼小虾;山民伐木烧炭,辛苦一年尚不够还债。而临海码头与州城之中,几户大宅门庭若市,进出皆是锦缎华服之人。

至定海县,途经一处盐场。远远望去,盐田白茫茫一片,盐工们赤膊上阵,在烈日下弯腰劳作,皮肤晒得黝黑皲裂。常铁脚板唤了一个歇息的盐工过来,塞给他几个铜板,细问之下才知:海盐自汉代起就是官营,唐末战乱盐法崩坏,如今明州这处盐场名义归官,实则被陈氏独占。

“他们还有私兵护院,”盐工压低声音,警惕地四顾,“海上运盐的船队,遇到水匪也不怕——那帮盐丁自己就跟水匪一路,抢了别人的船,却从不碰陈家的船。这几家之间抢地盘也抢得厉害,前年陈家在鄞县南边强收了一片林地,周家不服,后是‘四大家’居中协调,陈家让了一步,周家让出茶叶的一成抽头算作补偿。他们关起门来打生死架,可一旦有外人想插一脚,掉头就拧成一股绳。上面查税查田,他们便互作担保、统一口径,串供如一人。”

再转翁山,在一处茶寮歇脚。茶寮掌柜是个七旬老者,手脚麻利,一边沏茶一边絮叨:“客官是外地来的吧?瞧您这气度,不像寻常商人。”蒋铁淡淡一笑:“做点买卖,四处走走。”掌柜倒也不多问,自顾自说起这慈溪的旧事。述说一阵,老者有问:“客官既来我明州做买卖,当知明州各行大小当家?”

“明州商户众多,大小当家数百。在下初来此地,并不熟知当地,有请教我一二。”蒋铁诚恳有礼。

老者呵呵大笑。

“明州地处偏远,却是政商通透,虽是商户众多,却只有‘四大家’、‘八小家’。”

“‘四大家’、‘八小家’何指?”

“我且先说‘八小家’:城东沈氏掌渔业,城南许氏控渔市,港口王氏垄断码头,城西周家独吞山林,北岸徐氏广占良田,另有赵氏把持海贸、陈氏专营盐铁、刘氏掌控漕运。八小家族,世居明州,拿捏明州渔、林、田、商、盐、漕、航、贸八大命脉,彼此联姻互通、利益捆绑,又相互倾轧、暗斗不止。”

“这‘八小家’已是掌有明州,‘四大家’又能如何?”

“说起‘四大家’,就是明州当家人了。这‘四大家’:一位东钱史氏,宰相公卿,累世不绝,门生遍地;一位四明楼氏,各朝各代,朝廷要职,占据一二;一位鄞县丰氏,藏书万卷,世掌学署,桃李天下;一位慈溪郑氏,百年望族,代有英杰,世多有闻。

“这‘四大家’,不过读点经书作些官吏,如何就当得了明州的家?”

“客官有所不知。明州各地官府吏员由‘四大家’联名举荐,任上各职皆由‘四大家’门生子弟充任。平民百姓想入官署难比登天,就是‘八小家’子弟亦是难入公门。再有,税簿账册须经‘四大家’共同过目方可入署。这不就当了明州的家。”

“寒门弟子,若苦读经书,亦无有出头?”

“本地州学、县学,门庭森严,家世不显不得其门而入。各大家族自办族学,只收族中子弟,然后世代联姻,把持着明州六县的衙门、书吏、商路,盘根错节。”

“如今钱王据有两浙,豪门望族能不听命于杭州?”

“杭州军饷半出明州。这明州离了赵、钱、孙、李尚可,若是离了‘四大家’‘八小家’,断断不可。”

蒋铁默默听着,茶入口中,有些发涩。

“这‘四大鬼’‘八小鬼’的,离得开咱苦力吗?”张大长腿大起嗓门。

常铁脚也是有言:“各行各业,各阶各层,铁板一块,不可逾越。寒门世代沉沦,明州如何得明。”

“客官放心,明州有幸,今来了平澜将军同钱氏公子主事明州,明州当大有光明。只是烽火易熄,人心难平。”

蒋铁三人,起身告辞。

“将军慢走,明州百姓,多有拜托!”老者微笑,深有一拜。

“掌柜识得在下?”蒋铁大惊,退后一步。

“将军于千军万马当中尚无惧色,为何怕受老朽一拜。”老者呵呵有笑,“平澜将军威名早播明州各地,本地北方口音客商十分罕见,今见公如此气度,我便断定是将军来访无疑。将军这一路走来,当是闻听不少。须知这些乡亲,都是大着胆子将明州内情坦露于你。万望将军,不要负了明州百姓。”

蒋铁闻言,深有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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