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眼皮很重,身体像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耳边有人低声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她醒了。”
我费力睁开眼,看见白色天花板,输液架,还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陆时屿。
大学时的师兄,如今是业内很有名的律师。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沈氏的慈善晚宴。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挽着沈砚川的手,笑着说很好。
现在想来,那句很好,真是我说过最拙劣的谎。
“别动。”陆时屿按住我的手腕,“你肋骨裂了两根,左腿有轻微骨折,头部受伤,能醒过来已经算幸运。”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我……在哪里?”
“私人医院。”他说,“你被冲到下游,被附近村民发现。我刚好跟救援队有合作,他们联系不到你的家属,先联系了我。”
家属。
这两个字让我怔了很久。
我曾经以为沈砚川是我的家属。可我出事那一刻,手机里最后一个没发出去的句子,是我不要他了。
“他知道吗?”我问。
陆时屿知道我问的是谁。
“不知道。”他说,“你昏迷前抓着我的袖子,说不要通知沈砚川。”
我闭上眼。
原来人在最疼的时候,还是会替自己做出最清醒的选择。
陆时屿把一杯温水递到我唇边:“警方那边还在找你。你的车损毁严重,他们暂时判断你失踪。你要现在露面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闪过坠崖前那一秒,刹车踩到底却没有反应的恐惧。
我虽然不懂车,但我清楚记得,车在出门前还好好的。出事前一天,我的车送去做过保养,第二天保姆说许知意的助理来过,说替沈砚川取一份落在车里的文件。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每个细节都像碎玻璃,一片片扎回来。
“车祸不是意外。”我说。
陆时屿神色凝重:“我也怀疑。你车的残骸被警方带走了,我可以帮你申请第三方鉴定,但需要时间。”
“不要让沈砚川知道我醒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要先查清楚。”
陆时屿看了我一会儿,点头:“好。”
养伤的那几天,我没有看新闻。直到第五天,陆时屿把平板递给我,说:“你最好看看。”
屏幕上是沈氏集团的**声明。
沈砚川面对镜头,脸色憔悴,下巴冒出青色胡茬。他说:“我的太太林晚栀目前仍在搜救中。无论结果如何,我不会承认任何关于离婚的传闻。”
记者追问:“网传林女士出事前已经签署离婚协议,是否属实?”
沈砚川沉默片刻,说:“夫妻之间有误会很正常。我会等她回来。”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荒唐。
他凭什么等?
我想等他时,他说我无理取闹。我想走时,他又站出来扮演深情丈夫。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陆时屿观察着我的神色:“网上现在有两种声音。一种说你可怜,一种说你用失踪逼沈砚川回头。后者明显有人在带节奏。”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许知意。
她最擅长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哪怕我生死未卜,她也能哭着说,是我让她害怕。
“师兄。”我把平板还给他,“帮我准备两件事。”
“你说。”
“第一,申请车祸鉴定,查刹车系统。第二,帮我拟一份正式离婚起诉材料。”
陆时屿并不意外,只问:“你确定?”
“确定。”
说出这两个字时,我竟然没有心痛。
也许痛到极致,真的会麻木。那些年我在沈砚川身后追得太久,追到忘了人是会累的。现在我不想追了。
第七天,我能勉强下床。
陆时屿带来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从我车里取回的部分物品:一只破损的耳环,一张被水泡过的银行卡,还有那枚断成两截的婚戒照片。
“戒指在警方那边。”他说,“沈砚川确认过。”
我看着照片里变形的戒指,心里很平静。
那枚戒指是我亲自设计的,内圈刻着我们名字首字母。刚结婚那阵,沈砚川很少戴,说做事不方便。我却天天戴,像戴着某种可笑的证明。
现在断了,挺好。
“师兄,帮我联系一家媒体。”我说。
陆时屿挑眉:“你准备露面?”
“还不是时候。”我把照片放回去,“但我要让许知意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当天晚上,一段模糊音频被匿名发到几个营销号邮箱。
音频里,许知意的声音柔柔响起:“晚栀姐今天应该会看见朋友圈吧?砚川,你说她会不会哭?”
沈砚川没有回答。
许知意又笑了一声:“她那么爱你,肯定舍不得真的离开。”
音频没有完整放出,只截到这里。
足够了。
第二天,许知意果然慌了。她发了长文,哭诉自己只是关心朋友,不该被恶意剪辑。
沈砚川没有回应。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她那篇漏洞百出的声明,慢慢关掉屏幕。
窗外阳光很好。
我抬手摸了摸左腕上的伤疤,那里还缠着纱布。
林晚栀,你已经从那场雨里活下来了。
接下来,该让他们也尝尝,被真相淹没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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