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玫瑰

第4章 银杏

发布时间:2026-07-08 21:40:22

那之后我们的联系渐渐多起来。也不频繁,大概隔个三五天他会发一条消息过来,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天气提醒。我回的也不勤快,有时候隔天才想起来回复。但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聊着,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溪水,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堤坝,偶尔水涨上来漫过去一点,又退回去。

十二月的时候南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柏油路上很快就化了,只在车顶和树梢积了些许白。我下班回家的路上收到他的消息:下雪了。记得添衣服。我裹了裹围巾,低头打字:你也是。发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晚上有空吗?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那边沉默了两分钟,那两分钟里我盯着对话框,心率一点点往上攀。然后他回:有空。你在哪?

我报了公寓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地址。其实那家店我没去过,只是上下班天天经过,门口的灯牌红彤彤的,看着暖和。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立起来,鼻子尖冻得有点红。看见我走过来,他弯了弯眼睛,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推门进去。

火锅店里面热气腾腾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让外面的雪景变得模糊而遥远。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点了菜,很自然地勾了我从前爱吃的几样:毛肚、黄喉、虾滑。我看见了,没吭声。他也没解释,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给我倒了杯热水。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你呢?”

“老样子。”他把杯子端起来暖手。“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年底忙一些。”

对话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中间有好几次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虽然没有交汇,但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陆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正在涮毛肚,闻言抬头看着我说:”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会在那家酒店?”

他涮毛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红油上。“出差。我们公司和那家酒店签了协议,那个片区出差的员工都住那里。”

“这么巧?”

“嗯。”他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是很巧。”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裹着一层红亮的油光,冒着腾腾的热气。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那么多房间不住,偏偏住在我撞见陈默出轨的那间房的隔壁?你开门的时候看见我站在外面,你心里在想什么?你递出那张纸巾的时候,是因为你还是那个八年前就习惯照顾人的陆衍,还是因为你知道——或者你盼望——我和你之间会有今天?

但我没问。有些问题问出来是答案,有些问题问出来是自取其辱。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那些念头和滚烫的火锅一起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公寓。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的积雪被路灯照得反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到了楼下我转身说“到了”,他停下来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了句“早点休息”。

我上楼进了家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干了一件特别蠢的事。我为什么要约他吃火锅?我是想跟他重归于好吗?我连陈默的事都没处理干净,我凭什么去招惹陆衍?

但我又想起他说是很巧的时候那个表情。他的眼神还是沉静的,像一潭水,可我好像在那潭水底下看见了一丁点光,很微弱,像深海里某种发着幽光的鱼。那点光让我有点心慌。

十二月过完是新年,新年过完是春天。南城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的时候路边的玉兰就打了花苞。我和陆衍的联系从三五天一次变成了一两天一次,从文字变成偶尔语音,从语音变成他有一次下班绕路来我公司楼下,正好路过给我带了杯奶茶。

我妈开始催我找对象。每周打电话雷打不动的话题就是(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好像二十六是一个坎,迈过去就是剩女,迈不过去就永远青春。我被她催得烦了,有一次在电话里顺嘴说了一句“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妈立刻追问:“有数是什么意思?你谈朋友了?”

“没有。”我说。“就是有数。”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想了想,给陆衍发了条消息:你最近有没有被人催婚?

他回得很快:我妈天天催。

那你怎么办?

我说在努力了。

我看着在努力了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加油。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跳快得不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明明什么都没说,明明只是四个字加上一个加油的表情,但我好像透过这四个字看见了陆衍打出它们时候的表情——嘴角大概是弯着的,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一些,然后摁下发送键,等着我的回复。

四月的时候他带我去看了银杏。不是梧桐路那种路边的零散几棵,而是南城郊外一个银杏林,据说是十几年前种的,如今已经蔚然成林。我们去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像打翻了一整瓶墨水,银杏叶黄得透亮,风一过,漫天的金色蝴蝶扑棱棱地飞。我站在林子中间仰头看,觉得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暖融融的光里。

陆衍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侧着头看我。我看完树叶转过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比我高半个头,我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说。顿了会儿,我又加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好看。”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个浅浅的月牙。“那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八年了。从我们分手到现在,整整八年。我谈过另一场恋爱,差点嫁给了另一个人,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过,狼狈地逃回这座城市。而他就在这里,在我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像一盏始终亮着的灯。

“陆衍。”我叫他。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那天阳光太好,银杏太黄,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我们中间那八年根本没有存在过。我等着他的回答,心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的勇气快要用完,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我羽绒服帽子上沾的一片银杏叶摘掉,低头看着我说:“我以为你早就开始了。”

我愣住了。他看着我愣住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犹豫和试探都特别可笑。他根本就没有走远过。他一直在那里,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等我自己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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