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选的地方,不是茶馆,不是餐厅,而是一家开在商业区边上的普通咖啡馆。没什么格调,甚至有些嘈杂,周围坐满了敲电脑的白领和大声打电话的销售员。
她大概是怕我在她的地盘上动手脚。或者,她不想欠我任何“主场优势”的人情。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到了。
照片终究是照片。真正见到沈听晚本人,我得承认,她比我更像我自己。
不是长相——我们确实有六七分相似,但她身上有一种天生的、被保护得很好的脆弱感。
白色的羊绒开衫,素面朝天,嘴唇没什么血色,大病初愈的样子,坐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而我,花了三年时间学她,学到咖啡加几颗糖都一清二楚。但那种被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娇贵,我永远也学不会。
“林小姐。”她站起身,声音很轻,伸出手来,“谢谢你肯来。”
我握了握她的手。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没什么力气。
“不用客气。”我坐下,把包放在旁边,“你父亲还好吗?”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咖啡杯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不太好。”沈听晚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很漂亮,是那种让男人想拿命去保护的眼睛。“你见完他之后,他回家把书房砸了。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是吗。”我说,“那看来我们的谈话很有效果。”
她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拿起搅拌棒,一圈一圈地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泡沫早就没了,她还在搅。
“林小姐,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替我父亲求情的。”
“那是?”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我是想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醒来之后,发现很多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我以为霆琛还是三年前那个霆琛。但他变了。我也以为你是趁虚而入的那个人。但后来我发现,这三年,是你照顾他的。”
“不是照顾。”我纠正她,“是扮演你。”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都知道。他让我穿白裙子,让我喝加糖的咖啡,让我在枕边听诗集。这些事情,我醒来之后他全部告诉了我。他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
“他说,这三年他把你当成了我。”
“不是当成。”我的声音很平静,“是替代。替代和当成是两回事。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他眼里从头到尾只有你。我只是一个会呼吸的纪念品。”
咖啡杯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你恨他吗?”
“不恨。”我说,“恨是需要感情投入的。我只是需要他的遗产。”
这句话我说的很诚实。诚实到沈听晚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知道吗,林小姐,”她把杯子放下,身体靠在椅背上,那种病弱的姿态终于褪去了一点,“我醒来第一天,我爸冲进来抱着我哭,说老天有眼。我妈拿着佛珠对着窗户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们说的第二句话——”
她停了一下。
“第二句话就是:‘顾家现在有多少钱?’”
我挑了挑眉。
“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她的笑容变得有点自嘲,“我在想,如果我没醒过来,是不是更好。”
“为什么?”
“因为植物人的女儿,不用面对这些破事。”她的声音很轻,眼睛看向窗外,“我躺了三年,醒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等我醒过来解决他们的麻烦。我爸的公司要倒了,我妈的投资全赔了,霆琛和他家里因为我闹翻了——”
她转回头,看着我。
“而你,已经把他们的牌全部拆了。”
“你来找我,”我靠在椅背上,“不会是想让我收手吧?”
“不是。”沈听晚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关于沈伯安及其关联公司涉嫌商业欺诈的内部调查报告。
落款是顾氏集团内部审计部,日期是五年前。
我翻了翻内容。比我收集的那份假账证据更详细,更多我不知道的内幕。而且这份报告出自顾家——意味着五年前,顾霆琛和他父亲就知道沈伯安是什么人。
“这份报告,是我在霆琛书房里找到的。”沈听晚的声音很轻,“五年前,顾家和我们家谈联姻的时候,他们把我爸查了个底朝天。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做假账,知道他坑合伙人,知道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他会是一个随时会爆的雷。”
“但他们还是同意了联姻?”
“因为顾家想要沈家的地。”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不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我。霆琛后来说的那些爱我什么的——”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也不确定是真是假了。”
我翻着那份文件,心里有一盘棋在迅速地重新排列组合。这份报告的存在,意味着顾霆琛对我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但不在乎”。他知道沈伯安害死了我父亲,但他还是把我当成沈听晚的替身,养在身边。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那天喝醉后说的那句“别怪我”。
他不是在对沈听晚道歉。他是在对自己说——别怪自己,把一个仇人的女儿当成替身睡了三年。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我合上文件,看着沈听晚。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了。”她站起身,把围巾系好,“我爸想让我抓紧霆琛。顾家想让我帮他稳住董事会。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该做什么。”
她走到我身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出车祸那天,开车的人,是顾霆琛。”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没事,我躺了三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醒来之后对所有人说那天开车的是我。他家里帮他压了所有的新闻。然后他每周来医院看我,给我读诗集,对着一个植物人忏悔。”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算遗产也好,复仇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但如果你真的想让顾霆琛付出代价——”
她看了我手里的文件一眼。
“这个应该有用。”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很亮,她瘦削的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我坐在原位,拿着那份五年前的调查报告,手指微微发凉。
沈听晚说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想让顾霆琛付出代价。代价是给犯过错误的人准备的,那叫惩罚。
我想做的,是让他失去一切。
这和惩罚,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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