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青石镇。
时值初秋,镇**的凌家祖祠前,黑压压站了上百号人。
今日是凌氏宗族一年一度的灵根测试。凡年满十六的凌家子弟,都要在祖祠前接受“测灵碑”的检验,以定前程。
祠堂前的青石台上,端坐着五位老者。居中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正是凌家当代族长——凌元坤。此刻他面沉似水,目光在台下那群半大少年身上一一扫过。
“下一个,凌玄宸。”
执事的声音不大,台下却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粗布灰衣的少年从人群最边缘走了出来。他身形偏瘦,面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是深冬寒夜里的两颗孤星。
“这就是凌玄宸?他爹当年不是……”
“嘘——别让族长听见。”
“都十六了,看他这身板,怕是连炼气三层都没有。估计又是杂灵根,跟他爹一个样。”
窃窃私语像蛆虫一样钻进耳朵里。凌玄宸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一人高的测灵石碑。
碑身通体玄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正**有一道从上至下的凹槽,槽底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水晶球,此刻黯淡无光。
“把手放上去,注入灵力。”执事公事公事地吩咐。
凌玄宸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力顺着经脉涌向掌心。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水晶球纹丝不动,连一丝微光都没有亮起。
台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果然是个废物!”
“灵力微薄到连测灵碑都懒得亮?”
“丢人现眼!跟他那个爹一样,杂灵根中的杂灵根!”
执事皱了皱眉,凑近查看了一番,然后直起身,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布:
“凌玄宸,金木水火土——五属性杂灵根。各属性亲和度皆不足一成。”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修炼天赋评定……下下等。”
“下下等”三个字落在祠堂前的广场上,像是盖棺定论的判词。
凌玄宸垂下眼,将手从水晶球上收了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三岁那年,父亲在妖兽山脉失踪,母亲郁郁而终。族里勉强养了他几年,待到他能干活了,便被扔去了杂役房。
劈柴、挑水、烧火、喂马——这就是一个凌家嫡系血脉这十年来做的一切。
“下下等?”台上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我凌家怎么会出这种废物?”
说话的是三长老凌元德。他生得肥头大耳,一双鼠目闪着精光,此刻正满脸嫌恶地瞪着台下那个灰衣少年。
“族长,”凌元德转向凌元坤,“依我看,这种废物就不该留在族里。浪费粮食不说,传出去还丢我凌家的人!”
凌元坤沉默片刻,浑浊的老眼看向台下的少年。
玄宸……到底是你爹的儿子。
他正要开口,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三长老说得对。”
说话的是站在三长老身后的少年。他一**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凌家长孙,凌子轩。
方才的测试,他是唯一一个被评定为“上等”的单属性金灵根天才。
凌子轩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凌玄宸:“爷爷,咱们凌家虽不是什么大宗门,但在青石镇也有一席之地。杂灵根倒也罢了,偏偏还是下下等——这样的人若继续留在族里,外人会怎么看我凌家?”
“说我们凌家专养废物吗?”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诛心。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凌玄宸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凌子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说完了?”
声音不大,吵杂的广场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凌子轩被他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一盯,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反应过来后顿时恼羞成怒:“你什么态度!一个废物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行了。”
凌元坤拐杖一顿,沉闷的声响压住了全场的喧哗。
“灵根测试到此为止。”他缓缓站起身,“玄宸留下,其余人散了。”
人群不情不愿地散去。凌子轩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剜了凌玄宸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待到祠堂前只剩下祖孙二人,凌元坤才长长叹了口气。
“玄宸,你爹当年……也是杂灵根。”
凌玄宸沉默着。
“但他却是凌家有史以来走得最远的人。”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失踪前,已经是筑基后期。整个青石镇,能与他一战的不过三五个。”
“那又如何?”凌玄宸终于出声,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还不是死了。”
凌元坤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爹给你留了一样东西。”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说是等你十六岁时交给你。”
凌玄宸接过玉简,入手微凉,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凌元坤拄着拐杖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融入渐沉的暮色里。
凌玄宸独自站在原地。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正准备回杂役房,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祠堂后头窜了出来。
“哥!”
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羊角辫,脸蛋脏兮兮的,一双杏眼却亮得出奇。
凌玄宸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波动。
“小月,你怎么跑出来了?”
凌小月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问:“哥,他们说你测出了杂灵根……你还好吗?”
“我没事。”凌玄宸揉了揉她的头,“习惯了。”
“可是我听见三长老说要把你赶走!”小姑娘急得眼眶都红了,“你要是走了,小月怎么办?”
凌玄宸蹲下身,看着妹妹的眼睛:“放心,哥不走。”
“真的?”
“真的。”
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一道凌厉的劲风突然从侧方袭来!
凌玄宸瞳孔骤缩,下意识将凌小月往身后一拽。
晚了。
那道劲气擦着他的指尖掠过,正中小月的胸口。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小月!”
血。
鲜红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来,染红了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碎花袄。
凌玄宸抱住妹妹软倒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他转头,看见了出手的人。
凌子轩负手站在十步之外,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哎呀,手滑了。本想着教训一下你这个废物,没想到这小丫头不长眼。”
“她可是你堂妹!”
“堂妹?”凌子轩嗤笑一声,“一个是杂灵根的废物,一个是废物的妹妹。就你们这样的,也配姓凌?”
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被风吹进耳朵里:
“识相的就自己滚出凌家。否则,下次‘手滑’的就不是我了。”
凌玄宸抱着妹妹,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冲上去拼命,但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提醒着他——小月等不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抱起妹妹冲向镇上的医馆。
“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她!”
药堂里,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检查了一番,摇了摇头。
“伤及五脏六腑,若非有灵丹续命,活不过三日。”
“灵丹呢?!”
“老朽这里只有回春散,治不了这等伤势。”老大夫叹了口气,“孩子,你若真想救人,去问天峰。”
“问天峰?”
“镇北三十里,有一山名问天。峰顶据说有仙人遗迹,偶有灵药生长。只是……”老大夫欲言又止,“那山峰险峻异常,凡人登之,九死一生。”
凌玄宸在床前守了妹妹一夜。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窗棂时,他终于做了决定。
他将家里仅剩的半块饼放在妹妹枕边,然后背着柴刀向北而去。
“小月,等哥回来。”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此去问天。
生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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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山脚下见到了一个老乞丐。
说是乞丐,其实是先闻到了酒气。那老东西歪倒在一块大青石上,须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破布条勉强能遮体,怀里抱着个葫芦,鼾声如雷。
凌玄宸本想绕过去。
老乞丐却在他经过的瞬间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到极点的眼睛,像是蒙了百年的尘。可凌玄宸与他对视的刹那,却觉得那双眼底藏了万丈深渊。
“小娃娃,”老乞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黄板牙,“你这是要去送死?”
凌玄宸脚步一顿。
“那山上的东西,不是凡人能拿的。”老乞丐打了个酒嗝,“不过嘛……老头子看你顺眼,送你一句话。”
他凑过来,酒气扑鼻。
“你怀里那块玉简,摸一摸。”
凌玄宸愣住了。
玉简的事,只有爷爷和他知道。
“你是谁?”
老乞丐已经重新闭上了眼,鼾声又起。
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梦呓。
凌玄宸没有多纠缠。他继续往山上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怀中那块灰扑扑的玉简,微微发烫。
问天峰的险峻远超他的想象。越往上,草木越稀,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岩壁。他必须徒手攀爬,指甲嵌进石缝里,抠得血肉模糊。
天快黑的时候,他攀上了一处凸出的石台。
石台约莫三丈见方,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内漆黑一片,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就是这里。
他能感觉到。
怀中的玉简已经烫得发红。
他走进洞中。
洞窟不深,三两步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面平整的石壁,壁上刻着一幅图——万千星辰环绕一轮大日,大日中有一只手掌,掌心里托着一枚珠子。
那珠子圆润无光,灰扑扑的。
和他怀里那块玉简一样。
凌玄宸鬼使神差地取出玉简,按在了壁画中心。
石壁裂开了。
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掌心蔓延开来,整面石壁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粉尘散尽后,露出了藏在石壁后的东西。
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石珠悬在半空,通体灰黑,混沌气缭绕,仿佛一个缩小的宇宙被封印在了珠子里。
凌玄宸伸出手。
指尖触及珠子的刹那——
一道苍凉到极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荒古神体,混沌为引。万法不侵,造化归元。”
石珠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的眉心。
凌玄宸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苍穹之上,背对众生。
那背影孤绝而苍凉,像是已在天地间站立了百万年。
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仿佛隔了万古岁月:
“我于混沌中等你。”
“等了很久,很久。”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问天峰顶,一道惊雷劈落。
方圆千里的灵气,如潮水般向着石洞涌来。
老乞丐不知何时已站在山脚,仰头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惊雷,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喃喃道:
“荒古神体,终于出世了。”
“这苍穹仙域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葫芦里的酒,不知何时已空了。
他大笑三声,转身走进夜色。
只留下一句疯疯癫癫的话被山风吹散:
“小子,等你醒来,这天下的蝼蚁都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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