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宸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过来的。
睁开眼时,入目是粗糙的石壁。洞窟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那枚灰扑扑的石珠已消失不见,只有眉心处传来阵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深处生了根。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的伤——攀爬问天峰时留下的那些血口子——竟然全好了。掌心原本深可见骨的擦伤处,如今只余一层淡粉色的新肉。
那枚石珠,究竟是什么?
脑海中那道苍凉的声音还在回荡:“荒古神体,混沌为引。万法不侵,造化归元。”
凌玄宸来不及细想。
小月还在等他。
他冲出石洞。
外面已是深夜,头顶一轮冷月高悬,山风凛冽如刀。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为险峻,岩壁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稍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但凌玄宸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去。石子在脚下滚落,膝盖磕在岩壁上,手掌被粗粝的石头磨得血肉模糊。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三十里山路,来时走了整整一天。
回去时,他只用了三个时辰。
青石镇的轮廓在晨曦中浮现时,天边刚泛出第一缕鱼肚白。镇子还在沉睡,鸡鸣声都还没响起。
凌玄宸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冲进镇口。
他径直往家的方向奔去。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凌府最外围的一个破落小院。院墙是用黄泥夯的,裂了好几条缝,木门上的漆早就剥尽了,门轴歪斜,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小月!”
他推门而入,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屋里没有回应。
一张木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一捆干柴——这就是全部家当。
凌小月躺在靠窗的那张小床上。
她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褐色的痂。碎花袄的前襟被血浸透了,此刻已经硬邦邦的。
凌玄宸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妹妹的鼻息。
还有气。
微弱得像一缕游丝,随时会断。
“小月,哥回来了。”他蹲在床边,声音很轻,生怕惊醒什么似的,“哥找到灵药了,很快就能治好你。”
其实他并没有找到灵药。
问天峰上只有那枚石珠。他不知道石珠能不能救人。他甚至不知道石珠到底是什么。
但他说这话时,眉心处的温热忽然加剧了。
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指尖。
那暖流像是活物,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仿佛它从沉睡中被唤醒,急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凌玄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上,有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
混沌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但这个词就这样浮现在脑海里,像是原本就刻在记忆深处。
他犹豫了一瞬,将手指按在了凌小月的眉心。
灰色光晕像是找到了归处,顺着指尖缓缓渡入她的体内。
凌小月的眉头动了动。
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凌玄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继续输送那股暖流,直到浑身脱力,整个人虚脱般跌坐在地上。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破院里停住了。然后,一只脚踹开了本就歪斜的木门。
凌子轩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带,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往那儿一站,整个破院都显得寒酸了几分。
“哟,还真回来了?”凌子轩负手走进屋里,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凌小月床前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小丫头还没死呢?”
凌玄宸站起身来,挡在妹妹的床前。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凌子轩。
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凌子轩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就像昨天在祠堂前一样。这种被一个废物盯着却莫名心虚的感觉让他格外不舒服。
“你瞪什么瞪?”凌子轩面色一沉,“本少爷今天来,是替三长老传话的。”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三长老那副腔调:“凌玄宸,杂灵根,下下等,无修炼价值。限三日内搬离凌府,自谋生路。若要留下,改为奴籍,终生不得脱籍。”
说完,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听懂了吗,废物?要么滚,要么当奴才。选一个?”
凌玄宸还是没说话。
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
眉心处的温热又加剧了几分。那股暖流在经脉中涌动,像一个要挣脱牢笼的困兽。
“怎么?想动手?”凌子轩注意到了他攥紧的拳头,笑得更加肆意,“来,往这儿打。本少爷就站在这儿不动,你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能碰到我一片衣角,就算你赢。”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身后的两个家丁也跟着笑了。
凌玄宸松开拳头,垂下眼:“我选第三个。”
“第三个?”
“既不滚,也不当奴才。”
他抬起头,直视凌子轩的眼睛。
那双黑眼睛里仍然没有愤怒,但凌子轩分明看见,那潭死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冰层下即将破冰而出的洪水。
“我要参加今年的外门大比。”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凌子轩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外门大比?一个杂灵根的废物,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你知道今年外门大比有多少人报名吗?三百多个!里面最弱的也是炼气三层。你连炼气一层都没到吧?”
凌玄宸没有辩解。
他只是说:“如果我进前十呢?”
凌子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从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废物堂弟。
“有意思。”他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那咱们打个赌。你要是进不了前十,三跪九叩滚出凌家。要是进了——本少爷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一声哥。”
“成交。”
凌玄宸说出这两个字时,没有任何犹豫。
凌子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昨儿个跟你小丫头动手,不是‘手滑’。”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凌玄宸听得见。
“是故意的。”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凌玄宸站在破院**,一动不动。
清晨的阳光终于越过院墙,照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秋阳,落在身上却像刀割一样疼。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猛地转身。
凌小月睁开了眼睛。
那双杏眼依旧亮得出奇,只是眼角还挂着泪痕。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哥哥,嘴唇颤了颤。
“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凌玄宸蹲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
“哥在。”他说。
“我做了个好长的梦。”凌小月的声音断断续续,“梦见你去了一个很高的山,山上有妖怪,把你吃掉了。我就一直哭,一直哭……后来,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钻进来,把妖怪赶跑了。我就醒了。”
“不是梦。”凌玄宸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哥确实去了山上。”
“找到灵药了吗?”
“找到了。”他顿了顿,“比灵药更好的东西。”
小月眨眨眼,不太明白。
但她没有追问。哥哥说的话,她都信。
“哥,我饿了。”
凌玄宸在屋里翻了一圈,找到了那半块饼。饼已经硬了,他用水泡软了,掰成小块喂妹妹吃。
小姑娘吃了两口,忽然说:“哥,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
“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她望着他,眼里有光,“不用什么灵药,也不用什么修炼。咱们就住在这个小院里,劈柴烧水,好好的。等小月长大了,就挣钱养哥哥,不让别人欺负你。”
凌玄宸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让妹妹看见自己的眼睛。
半晌,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好。等哥打完一场架,咱们就这样。”
“什么架?”
“一场不算什么的架。”
他说着站起身来,拿起靠在门边的柴刀。
这把刀跟了他三年,刀刃已经卷了好几个口子,刀把上缠着的麻绳也磨得快断了。
“小月,哥去练功。你好好躺着,哪儿都别去。”
“去哪儿练?”
“后院。”
凌家的外门大比,还有三个月。
三百多个参赛者,最弱的也是炼气三层。
而他,是一个连测灵碑都点不亮的杂灵根废物。
柴刀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后院的空地只有三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角落里堆着一人高的柴垛。这是他劈了三年柴的地方。
凌玄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眉心处又开始发热。
那股暖流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它流过的地方,血肉都在微微震颤,仿佛每一寸身体都在被重新锻造。
他睁开眼,举起柴刀。
一刀劈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刀风。
但刀落下的瞬间,眉心那股暖流忽然涌向手臂,顺着手腕灌入刀身。
柴刀发出一声嗡鸣。
刀身上那层锈迹之下,竟有一层微不可查的灰色光芒浮现。
凌玄宸盯着手中的刀,瞳孔微缩。
他不识字,没读过修炼法门,不知道什么是灵力运转,什么是功法口诀。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把柴刀,今天不一样了。
“再来。”
他一刀接一刀地劈下去。
没有目标,没有章法,只有最简单的动作。每一次劈下,那股暖流都会应声而动,从眉心流向手臂,再从手臂灌入刀身。
劈到第一百下的时候,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劈到第两百下的时候,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
劈到第三百下的时候,刀身上那层灰色光芒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而是包裹了整个刀刃。
他一刀斩向墙角那根碗口粗的树桩。
刀落,桩断。
断口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划而过。
凌玄宸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对着妹妹的那种强行挤出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股野蛮生命力的笑。
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快去看!镇长家的小姐回镇了,听说是从太玄宗回来的!”
“太玄宗?咱们东荒五大宗门之一?”
“可不!人家镇长小姐测出双灵根,直接进了内门!”
“唉,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凌家好不容易出了个单灵根的子轩少爷,跟人家比还是差了。”
声音渐行渐远。
凌玄宸没有出去看热闹。
他重新举起了柴刀。
只是喃喃了一句:
“太玄宗……三个月后见。”
刀光落下。
这一次,那道灰色光芒更盛了几分。
后院里劈柴的声音,从日上三竿,一直响到了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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