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转身走了。
背后,王氏从里屋探出头来:让她多干活,少说话。一个帮工,还想做东家的事了?
是是是。钱守财点头哈腰。
——
沈知味没有放弃。
她想了一个办法。
福来居虽然穷,但后厨的角落里其实有一样东西——装肉的筐子。每隔几天,附近的屠户会送来一些边角料:猪皮、肥膘、下水。这些东西钱掌柜不愿意做菜,因为费工夫,但又舍不得扔,就堆在灶台后面的角落里。
沈知味这六天来,每次洗完碗,都会顺手把那些猪皮和肥膘上的血水、脏东西清理干净,偷偷用冷水泡上。
一开始阿福不明白她要干什么,问了一句:三娘,你洗这些干啥?
明天告诉你。
第七天凌晨,福来居还没开门。
沈知味起了个大早。
她从后院角落的筐子里挑出半斤猪皮和二两肥膘。这点东西是屠户送来的添头,平时没人要,堆在那里都快发臭了。但沈知味用冷水泡了一夜,腥味已经去了大半。
她把猪皮切成小丁,肥膘切成薄片,然后架起那个塌了半边的灶台,从柴堆里挑了几根最干的枣木。
火起来了。
沈知味把肥膘片先下了锅。
嗞——
肥膘一接触到热锅,立刻渗出了油。那油是白色的,慢慢地变成了浅金色,一股动物脂肪特有的香气开始弥漫。
沈知味一边用小火慢慢煎,一边用锅铲不停地翻动。肥膘片从白色变成半透明,再从半透明变成金黄色,最后——嗤一声——变成了焦脆的油渣。
油渣捞出来,备用。
然后下猪皮丁。猪皮比肥膘难炼,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小的火,更耐心的翻动。
沈知味蹲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猪皮丁在油里慢慢变软、卷曲、缩小,最后变成了金黄色的小卷。一股比刚才更浓郁的香气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后厨。
……
沈知味在铁锅旁边放了一个陶罐——那是她前天刷干净、晾干、用来装水的罐子,现在用来接油。
她小心地把锅里炼好的猪油倒**罐。
油还是热的,咕嘟一声,罐子底部冒起了一个小泡。猪油的香味从罐口溢出来,浓得化不开。
沈知味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半斤猪皮,二两肥膘,炼出来大约三两猪油。
够了。三两猪油,够做十几碗阳春面了。
三娘?阿福揉着眼睛从草棚子里钻出来,你……你在干啥?好香啊……
沈知味笑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笑。
做早饭。
——
辰时,福来居开门。
钱守财照例坐在柜台后面,准备开始新一天数铜板的修行。
王氏还在里屋梳头。
阿福被沈知味支使得团团转——切葱、烧水、烫碗。阿福想问为什么,被沈知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知味自己也没闲着。
她把昨天剩的细面从缸里取出来,掸了掸灰。这些面是粗面,颜色发黄,揉得也不均匀,但还能用。
她把面下到了那口大铁锅里。
三娘,水开得不够。阿福提醒她。
我知道。
沈知味等水微微冒泡——不是大滚,是刚刚冒小泡的时候——把面下进去。这是关键。水太滚下面,外面熟了里面还是生的;水不够滚下面,面会坨。
下完面,沈知味开始用一双长筷子把面挑散。
挑的时候要轻,不能断。她一边挑一边说,断了就是破了相,上桌不好看。
阿福认真地看着,眼睛都不敢眨。
一分钟后,沈知味把面捞了起来——不是全熟,是八分熟。面的颜色从生白变成了半透明,芯子里还有一点点白心。
过凉水。
她把面倒进旁边的凉水盆里,用筷子快速搅动,让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过凉。
这是……阿福看呆了。
定型。沈知味说,过完凉水的面,筋道不容易断,也不会坨。
过了两遍凉水,沈知味把面捞出来,控干水分,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架起另一个灶台的小砂锅——那个缺了口的砂锅——舀了一勺井水,开始烧汤。
水开后,她拿起那个装着猪油的陶罐。
三娘,那是……阿福倒吸一口冷气。
沈知味没理他,用一根筷子从陶罐里挑出一点猪油——真的只是一点,大约小指头大那么一团——放进了砂锅里。
嗤——
猪油一接触到开水,立刻化开,瞬间变成了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漂浮在汤面上。一股浓郁的、带着动物脂肪特有醇香的香味爆发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把就抓住了人的鼻子。
阿福用力吸了一口气:这……
沈知味又从酱油壶里倒了几滴酱油——是几滴,不是几勺。酱油一进汤里,原本清亮的汤水立刻变成了一种浅浅的酱色,香气也变得更复杂了,酱香、猪油香、葱香混在一起,闻一口就让人肚子咕咕叫。
阿福,葱。
啊、哦。阿福手忙脚乱地把切好的葱花递过来。
沈知味看了一眼那堆柴火葱花,皱了皱眉,但来不及重切了。她抓了一把撒进汤里。
收火。
阿福把火压了下去。
沈知味把过了凉水的面重新下进砂锅里——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回锅。
面在猪油汤里翻滚了几秒钟,让面吸饱汤汁,同时再次受热定型。
起锅。
沈知味用一双长筷把面挑进碗里,卷成一个漂亮的圆形。
然后舀一勺猪油汤浇在面上。
最后——这是点睛之笔——她用筷子蘸了一滴香油,绕着碗边点了三下。
滴答。
滴答。
滴答。
三滴香油落在汤面上,瞬间化开,香味再次提升一个层次。
出。
沈知味把碗往阿福手里一递。
阿福端着碗,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碗面——
清汤不再是寡淡的白水,而是一种透着酱色的浅金。汤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翠绿葱花,还有那几滴香油化开后形成的小油花。面条一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断的,没有一根坨的,盘在碗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而那股香气——
说不上来。不是那种浓烈到呛人的香,而是一种温和的、绵长的、让人一闻就觉得饿的香。闻一口就忍不住想端起碗来喝一口汤。
阿福咽了一口口水。
这……这还是阳春面吗?
是。沈知味说,最普通的阳春面。
——
阿福把面端到了前厅。
钱守财抬头看了一眼——又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低头继续拨算盘。
客官,您的阳春面,慢用。
阿福把面放到了那个进门就要了一碗面的客人面前。
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约莫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他从早上到现在赶了三十里路,又累又饿又渴,进门就喊:来碗面!快!饿死了!
面放到了他面前。
脚夫本来还在擦汗,抬头的瞬间——
愣住了。
他的鼻翼抽动了两下,眼睛立刻瞪圆了。
这……这什么味儿?
他没等阿福回答,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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