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小厨娘

第5章 一碗阳春面(3)

发布时间:2026-07-15 10:28:59

脚夫把汤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闭着眼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咽了下去。

好喝!

他眼睛都亮了,也不用筷子了,端起碗就把汤喝了一大半。然后才开始呼噜呼噜吃面。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老板!再给我来两碗!不,三碗!

钱守财的算盘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你……你说啥?

三碗!再来三碗!脚夫头都不抬,这面太好吃了!老子干了十年脚夫,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阳春面!

掌柜的!阿福从后厨冲出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还要三碗!

钱守财机械地应了一声:哦,哦好。

他看着那脚夫三口两口吃完了一碗面,又把碗里剩下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老板,你这面,以前怎么没见你卖过?

以……以前?

就是今天突然变好吃了?脚夫问,还是我走错了店?

钱守财脑子一片空白。

他回头看向后厨——门帘后面,沈知味正低着头切葱花,假装没听见。

阿福小声对钱守财说:掌柜的,是三娘做的。

三娘?钱守财愣了一下。

阿福使劲点头。

钱守财又回头看看脚夫——脚夫正端起第二碗面狼吞虎咽。钱守财的眼珠子转了转,挤出一个笑脸:客官您慢用,我们店……我们店的阳春面,是祖传的手艺,今天是您有口福。

祖传的?脚夫含着面含糊地说,那这手艺真绝了。

门外,路过的人闻到香味也停了下来。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探进头:老板,来一碗!

紧接着又进来一个挑担子的、一个赶车的、一个送菜的……

到了中午,福来居的门口破天荒地排起了队。

老板!再来一碗!

老板!这面是放了什么?

老板!再来两碗我打包!

钱守财站在柜台后面,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一边机械地收钱,一边数铜板——

一个时辰之内,他收的铜板比过去三天加起来还多。

他偷偷掀开门帘看后厨。

沈知味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得高高的,汗水从额头上一滴滴地落下来,但她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乱。煮面、过凉水、调汤、起锅——一气呵成。

一锅接着一锅。

一碗接着一碗。

没有一碗出错。

王氏也出来了。

她看着门口排队的客人,又看着钱匣子里的铜板越堆越高,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情。

她走到沈知味身边,斜着眼看了她一眼。

哟,三娘,有两下子啊。她阴阳怪气地说,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沈知味低着头:老板娘说笑了。

我说笑了吗?王氏冷笑一声,不就是一碗面嘛,谁做不是做。明天我让阿福学着做,看你还能显摆到什么时候。

沈知味没接话。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嘴上不饶人,心里在算计。

王氏没有错——她确实在算计。

她在想:

这个丑丫头能做出这样的面,是不是身上有什么本事还没亮出来?她以前是在哪里学的?是真的逃荒来的还是另有来历?包吃住就换来这么一个人才,这买卖好像……好像……

王氏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走过去,把那把刚才还在哭穷说买不起的算盘,从钱守财手里一把夺过来。

账我来算,你去招待客人。

她一边拨算盘一边嘀咕着,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知味耳尖,听到了——

这一上午……二十七碗……八十一文……刨去本钱……净赚五十多文……这要是一天三顿都这么卖……一个月……天爷……

沈知味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王氏这种人,吃到甜头之后只会更贪心。

——

太阳落山的时候,福来居的大获全胜终于收尾了。

钱守财数完最后一笔账,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喜出望外。

八十七碗!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天!八十七碗!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王氏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看把你激动的。一天而已,能赚几个钱?

不少了!刨去本钱,净赚一百多文!钱守财说,一个月下来就是三贯!三贯啊!

王氏的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她转过头,看着还在收拾灶台的沈知味,眼神复杂。

三娘。她叫了一声。

沈知味直起腰:老板娘。

王氏打量了她一会儿,挤出一个笑容——那种让人一看就浑身发毛的笑。

今天辛苦了。王氏说,晚上给你加个菜。

不用……

让你吃你就吃。王氏打断她,老板,去盛碗干饭。

钱守财愣了一下:干饭?

对,干饭。王氏瞪了他一眼。

钱守财心疼得嘴角直抽,但还是去后厨盛了一碗白米饭——真正的白米饭,不是稀粥——递给了沈知味。

吃吧。他说,明天……明天继续做。

这是他来福来居之后,第一次对她说继续做。

沈知味端着这碗干饭,沉默了很久。

白米饭的香气钻到鼻子里,热气蒸腾。她端着碗坐到了后院的水井边。

这碗饭,前世她吃腻了,今世她已经六天没吃到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前世国宴主厨沈知味,吃过满汉全席、吃过御膳、吃过八大菜系的所有名菜,从来没觉得哪碗饭有多香。

但今天这碗白米饭,她吃出了米香。

井水很凉。晚风从后院的破墙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吃完了饭,把碗放下,靠着水井的井沿,看着头顶的星空。

她想起父亲沈怀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做菜这件事,靠的不是多贵的料,是多细的心。料差一点没关系,心到了,菜就成了。

心到了。

她今天在福来居的灶台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到了。

但光有一碗阳春面,不够。

远远不够。

她想起自己前世做过的一道名点——开封灌汤包。皮薄如纸、汤汁浓郁、咬一口满嘴流油。要做灌汤包,最关键的一步是熬皮冻。猪皮熬成的皮冻,切碎了包进馅里,上锅一蒸,皮冻化成汤——那就是灌汤包的灵魂。

皮冻。

她的目光落到了后院角落那个筐子上——今天用来炼猪油剩下的那些猪皮。

明天,得想办法把这些猪皮要过来。

得让钱掌柜知道,她做的不只是阳春面。

她还能做更多。

沈知味靠着井沿,慢慢闭上了眼睛。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从破墙吹进来,但她的心里,燃着一团小小的火。

那团火叫活着。

也叫翻盘。

——

阿福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蹲在沈知味身边。

三娘,他小声说,今天的账我偷偷数了,是这个月最多的一天。

沈知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阿福挠了挠头:我娘以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汤里加一勺猪油,面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沈知味看着这个憨厚的少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阿福,你以后想不想学做菜?

阿福愣住了。

我……我可以吗?

可以。沈知味说,明天开始,我教你。

阿福的眼眶红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把那碗水塞到了沈知味手里。

三娘,喝水。

井水很凉,但沈知味握着碗的手是暖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亮。

这个破落的、倒闭边缘的小饭馆后院里,一个落魄的国宴主厨和一个被拐来的小伙计,并排坐在水井边。

一个想着明天的皮冻怎么熬。

一个想着学做菜。

夜风里,福来居的招牌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晃。

晃得很轻。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比前几天——有底气了一点。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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