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笼汤包惊风雨
阳春面火了。
说出来都没人信——三天前还冷清得能在大堂里跑马的福来居,如今到了饭点居然要排队。排队的人还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全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脚夫、赶车的把式、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个晒得黝黑、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老板!两碗阳春面!多加葱花!
我要三碗!汤多一点!
他娘的,这面到底放了什么?怎么比肉还香?
钱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手指翻飞,铜钱哗啦啦往钱匣子里掉。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嘴角拼命想往上翘,但眼睛里的精明又在拼命把嘴角往下压。
一碗面三文钱,今天中午卖了四十八碗……一百四十四文……他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抬头瞪着沈知味,目光复杂得像一碗兑了醋的酱油。
沈知味装作没看见。
她正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挽着袖子刷碗。碗堆得像座小山,全是中午卖出去的。阿福蹲在她旁边帮忙,一边刷一边唠叨:姐,你说掌柜的赚了这么多,能不能给咱加点口粮?我这几天饿得眼冒金星……
你哪天不饿?沈知味头也不抬。
昨天就不饿!昨天中午我偷喝了半碗面汤……
那不叫不饿,那叫偷吃。
阿福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昨晚上我看见老板娘在数钱。数了三遍,数完以后还咬了一口银子。
咬银子?
是啊,用牙咬的。咬完以后笑了笑,然后又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沈知味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王氏在数钱,说明她开始注意到进账的变化了。这不是好事。前世三十年的后厨经验告诉她:一个抠门的老板突然发现你能赚钱,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盘算怎么让你赚更多。
她把最后一个碗摞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
阿福,明天你跟我去一趟街口的猪肉铺。
去肉铺干啥?
买猪皮。
猪皮?阿福瞪大了眼睛,姐,那玩意又腥又硬,连狗都不吃!你买那玩意干啥?
沈知味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笑了一下——那种笑她前世在厨房里笑过无数次,每次笑完,端出去的菜都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做灌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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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知味就起来了。
柴房里冷得厉害。深秋的上京,早晚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裹紧了那床薄得能看见经纬线的破被子,对着黑暗发了会儿呆,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后厨备料了。虾饺要现剥虾仁,烧卖要现剁肉馅,灌汤包要提前一天熬皮冻——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前世做灌汤包,用的是上好的猪背皮,配的是三年陈的花雕酒,蒸笼是定制的竹笼,一笼八个,每个十八个褶,褶子之间距离必须均匀到毫米。
现在呢?猪背皮?能买到猪肚皮上的碎皮就不错了。
她摸黑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脸。冰冷的水激在脸上,整个人瞬间清醒。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正是熬皮冻的最好时候。
后厨里还残留着昨天的油烟味。沈知味点着了灶火,从篮子里拿出昨天在猪肉铺买的那包猪皮。一共三斤,花了一个铜板——这还是她跟肉铺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磨下来的价。
猪皮确实不好看。上面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肥膘,有几块甚至沾着几根没拔干净的猪毛。阿福要是看见这玩意,估计又要唠叨半天。
但沈知味不嫌弃。
她把猪皮摊在案板上,拿起厨房里唯一那把还算锋利的刀——虽然刀口崩了两个小缺口,但凑合能用。刀刃贴着猪皮内侧,手腕轻轻一推,白花花的肥膘就像纸一样被片了下来。
刮膘是熬皮冻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肥膘刮不干净,熬出来的皮冻浑浊发白,根本做不到水晶的效果。前世她教徒弟的时候,第一课就是刮膘——刮到猪皮透光,能从这面看见那面,才算及格。
刀在手里翻飞,肥膘一片片落在案板上。三斤猪皮刮完,只剩下一斤半不到。
她把刮好的猪皮放进开水里焯了一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猪皮在沸水里翻了几翻,残余的腥味随着蒸汽飘散出来。焯到猪皮微微卷曲,她捞出来,用凉水冲透,然后切成细丝。
接下来是慢熬。
锅里重新加水——水量是猪皮的三倍。放入姜片、葱结、几粒花椒去腥。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
然后就是等。
熬皮冻急不得。大火会把汤熬浑,时间不够皮冻不凝固。前世她在后厨熬皮冻,小火慢熬四个时辰,中间要撇三次浮沫,加两次凉水激一下——这是老厨师的不传之秘,冷水激过之后,汤会更清、冻会更弹。
阿福是在天光大亮的时候醒的。他揉着眼睛走进后厨,一进门就愣住了。
姐,你在做啥?这啥味儿?
锅里的汤已经熬了两个时辰,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
皮冻。
皮冻是啥?
沈知味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对着光看了看——还不够透。她把锅盖盖回去,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锅里的汤变成了琥珀色。沈知味加入一小撮盐,搅了搅。她把姜片和葱结捞出来扔掉,然后将汤汁倒进一个陶盆里,放在井边晾凉。
深秋的井水冰凉,陶盆放上去不到一刻钟,汤汁表面就开始凝结。半个时辰后,整盆汤汁变成了一块颤颤巍巍的半透明固体——颜色像浅琥珀,质地像果冻,拿在手里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的纹路。
水晶皮冻。
阿福凑过来看,伸手戳了一下,那皮冻在他指尖颤了好几下。
姐……这玩意是吃的?
沈知味没理他。她把皮冻切成小丁,大小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半寸见方,每一块都是标准的正方形。
接下来是肉馅。
前世做灌汤包,肉馅讲究三分肥七分瘦,肥肉要剁成泥,瘦肉要切成细丁,拌在一起才有层次感。但现在福来居的厨房里只有一块昨天剩的猪前腿肉,肥瘦大概五五开。
条件不够,手艺来凑。
她把肉切成薄片,然后切丝,最后切成米粒大小的肉丁。刀起刀落,又快又稳,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密得像雨点。阿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只见过王氏剁肉,那是恨不得把案板剁穿的气势,一刀下去肉末四溅。而沈知味切肉,声音轻快而有节奏,像是某种乐器的节拍。
肉丁切好,加入姜末、葱花、酱油、盐、一小撮糖,顺着一个方向搅打。搅到肉馅发黏,筷子插进去能站住不倒,才算搅到位。
然后把皮冻丁拌进肉馅里。
阿福看着皮冻丁消失在肉馅中,终于忍不住了:姐,你把那冻子拌进去了,一蒸不就得化了吗?
就是要让它化。
化了不就成了汤了吗?
对,就要让它变成汤。
阿福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
沈知味开始和面。
灌汤包的面皮讲究薄如纸、韧如绸——要薄到能透光看到里面的馅,但又不能薄到一蒸就破。秘诀在两点:一是面粉要用中筋的,二是揉面要揉到三光——面光、手光、盆光。
她倒了半盆面粉在案板上,中间挖了个坑,慢慢加入温水。手指在面粉里画圈,面粉逐渐从散沙变成了絮状,再从絮状变成了面团。
然后开始揉。
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不能死揉——死揉出来的面发紧,擀不开、口感硬。要用掌根推出去,用手指勾回来,揉到面团表面光滑如镜、手指按压能迅速回弹。
前世她带过的徒弟里面,被揉面难倒的不在少数。有的揉到一半手抽筋,有的揉了半天还是满手面疙瘩。沈知味教徒弟从来不藏私,但揉面这件事没法教——力道、手感、节奏,全是靠练出来的。
她揉面的手法极快。掌根推、手指勾、翻面、再推——动作行云流水,面团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阿福在旁边看到眼睛都不眨了。
揉了大约一刻钟,面团好了。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用手指按下去,凹坑会慢慢弹回来,弹到一半停住——这说明面筋已经揉到了恰到好处的程度。
醒面需要半个时辰。趁着这工夫,沈知味开始准备中午的阳春面。
钱掌柜今天破天荒地多给了她半斤猪油——不是因为他大方了,而是因为昨天有人嫌面里的油太少,跟他吵了一架。他舍不得客人走,只好在油上多放一点。
沈丫头,钱掌柜站在后厨门口,搓着手,今天能不能多做二十碗?昨天有人没吃上,骂了我一顿。
多做二十碗可以,得多加两斤面。
钱掌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身上割了两斤肉似的。他咬咬牙:加!
沈知味低头揉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斤面成本不到十文钱,煮出二十碗面能卖六十文。钱掌柜算的是面钱,她算的是——今天阳春面限量供应,晚上推出灌汤包,两种东西不冲突。
这才是做生意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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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沈知味开始包灌汤包。
醒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每个剂子拇指大小。她拿起一个剂子,右手握着擀面杖,左手提着剂子边缘,擀面杖压下去的同时左手一转——面皮在案板上自己转了起来。三下,只用了三下,一张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面皮就擀好了。
面皮薄到什么程度?举起来对着油灯,能透过面皮看到灯焰在跳动。
这才是灌汤包的面皮。
包馅更是技术活。灌汤包的皮薄,馅里有皮冻丁,包的时候稍微一用力就会破。前世她见过无数师傅包灌汤包——有的用捏的,有的用掐的,有的用转的。她的手法是提拉折叠法:左手托皮,右手放馅,然后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面皮边缘,边提边折,折出一个标准的十八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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