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
又一个。
阿福在旁边看傻了。他试着包了一个——馅漏了,皮破了,手里一团糊,看起来像是捏碎了的饺子。
姐,这玩意是人能包的?
沈知味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包的时候,手指用了死劲。灌汤包不能用死劲,得用巧劲。手的力道要跟着面皮的弹性走——面皮往哪边弹,你就往哪边顺。
阿福挠了挠头:我没听懂。
没关系,多包几千个就懂了。
阿福的脸瞬间垮了。
一笼灌汤包,十个。沈知味包了两笼,一共二十个——不是不想多包,而是材料就这么多。她把蒸笼架到锅上,大火烧开,蒸了一刻钟。
蒸的过程中,阿福不停地往灶台边凑,鼻子一耸一耸的。
姐,这味道……不对啊。
怎么不对?
太香了。阿福的表情很严肃,香得不正常。阳春面都没这么香。
沈知味笑了一下。灌汤包的香跟阳春面不同——阳春面的香是猪油化在汤里的直白香味,灌汤包的香是面皮、肉馅、皮冻汤汁混合在一起的复合香味,一层套一层,闻到的和吃到的是两种东西。
一刻钟到。
沈知味揭开蒸笼盖子。
一股白汽冲天而起,带着浓烈的鲜香。等白汽散去,阿福看清了蒸笼里的灌汤包——他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灌汤包静静躺在蒸笼里,面皮薄得几乎透明,能清晰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每一个包子都圆润饱满,顶上的十八个褶子均匀舒展,像一朵朵刚绽开的菊花。面皮在蒸的过程中吸收了肉馅的汁水,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在油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微光。
姐……阿福的声音在发抖,这真是我做的那块猪皮变的?
不然呢?
我以为那玩意只能喂狗。
沈知味端起蒸笼往外走:现在你觉得它应该喂谁?
喂我!阿福追在后面喊,姐你等等,让我先尝一个!我帮你试试毒!
试什么毒?
万一不好吃呢?万一客人吃坏了肚子呢?我年轻,身体好,我来试!
沈知味没理他,端着蒸笼走到大堂。
福来居的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是老熟客,来吃面的。沈知味把蒸笼放在柜台上,还没来得及说话,蒸笼里的香味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柜台飘到了每一个角落。
一个正在吃面的脚夫停下了筷子。
坐在角落里喝酒的老头抬起了头。
门口路过的一个货郎停住了脚步,回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掌柜的,那个脚夫放下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蒸笼,那是什么?
钱掌柜刚要开口,沈知味先说了:灌汤包。新做的,尝尝?
多少钱一个?
沈知味看了钱掌柜一眼。钱掌柜一愣,然后迅速心算了一下成本——猪皮一文、猪肉三文、面粉一文,调料算半文,加起来不到六文。他伸出一根手指:五文钱一个。
沈知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成本一文不到,卖五文,钱掌柜这算盘打的是真响。
脚夫犹豫了一下。五文钱不算便宜,一碗阳春面才三文钱。但那蒸笼里的包子实在太香了——香得他碗里的面忽然就不香了。
来一个。
沈知味用筷子夹起一个灌汤包,放在小碟子里端过去。脚夫拿起筷子,夹住包子——面皮在筷子之间颤了几下,里面晃晃悠悠的汤汁透过面皮清晰可见。
他把包子送到嘴边,咬了一个小口。
然后——
噗!
一道金黄色的汤汁从包子里飚了出来,越过桌面,越过对面老头的碗,越过半个大堂,精准地喷在了门口那个货郎的衣服上。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间。
那个脚夫瞪大了眼睛,嘴里含着半口包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愣了三秒,然后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
又过了三秒。
我的亲娘啊——!
这声喊叫把门口货郎吓得一哆嗦,连被喷了汤汁都顾不上擦了。
脚夫站起来,指着蒸笼,声音激动得像是发现了金矿:这里面有汤!这包子里有汤!一口咬下去,汤就往外冒!又鲜又香!他娘的——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吃食?!
那老头被他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也点了一个。有前车之鉴,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汤汁——然后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美好回忆。
四十年了……他自言自语,四十年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什么味道?脚夫问。
老头没回答,只是又咬了一口。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连沈知味都有些意外。
门口那个被喷了一身汤汁的货郎,不但没生气,反而走进来买了一个。吃完以后又买了五个,说要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吃。
不到半刻钟,两笼二十个灌汤包被抢光了。
没抢到的人围着柜台不肯走,嚷嚷着让沈知味再做。有人甚至说愿意出十文钱一个预订明天的。
钱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手上的铜板,手指在发抖。他刚才在心里算了一笔新的账:二十个包子,一百文钱。成本不到二十文。净赚八十文。
加上今天阳春面卖的三百多碗,今天一天的净利润是——他不敢算了。他怕算出来自己会激动得晕过去。
王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盯着沈知味,盯着柜台上的铜板,盯着挤在门口不肯散去的客人。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沈知味看见了。
她太了解这种笑容了。前世她在后厨干到副总厨的位置时,看过太多这样的笑容。那是算计的笑容,是把人当成商品的笑容,是这个人值多少钱的笑容。
---
深秋的上京,早晚凉得像冬天。
福来居的生意越来越好——好到钱掌柜不得不把门口的几张破桌子也搬出来摆摊。但早上的生意一直不太好,因为天冷,没多少人愿意一大早就跑到街上吃饭。
沈知味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上京的人早上吃什么?她问阿福。
喝粥啊。白粥、小米粥、绿豆粥。有钱的加个咸菜,没钱的干喝。
有没有口味重的东西?
阿福想了想:没有。早上谁吃口味重的东西?不嫌烧心啊?
沈知味笑了。前世她做过一个调查——人早上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答案不是清淡,而是暖和。清淡只是因为大多数早餐是清粥小菜,没得选。如果有一碗热乎乎、香喷喷、吃完浑身冒汗的东西,没人会拒绝。
所以她要做的,是一碗胡辣汤。
胡辣汤这种东西,上京人没吃过。不要说上京了,整个北方都没人这么吃。这是她前世在河南一个小县城学的——那家店开了三代人,早上六点开门,十点卖完,一天只做四锅,去晚了就没了。
她决定复刻那碗胡辣汤。
材料不复杂:胡椒、花椒、生姜、牛肉、面筋、粉丝、黄花菜、木耳。都是普通的东西,但搭配在一起,味道是天差地别。
熬汤底是关键。牛骨焯水后大火熬煮,加入姜片、花椒、八角,熬到汤色变白,捞出骨头和料渣。然后加入切成细丝的牛肉,煮到牛肉酥软入味。
接下来是调味。胡椒和花椒是胡辣汤的灵魂——胡椒提辣,花椒提麻,两种辣味在口腔里交织,刺激的不是舌头,而是整个人的神经。一碗好的胡辣汤,辣味应该像一把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人额头冒汗、浑身发热。
但辣不是唯一。汤里还要加一点陈醋,酸味能中和辣味的刺激,让汤喝起来更有层次。再加一小撮糖——不是为了甜,而是为了提鲜,让汤的味道更加圆润。
面筋和粉丝是最后放的。面筋吸饱了汤汁后变得软糯,粉丝在汤里滑如游丝。黄花菜和木耳切丝,增加清脆的口感。
沈知味第一次熬胡辣汤,用的是后厨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她不敢大张旗鼓——万一做砸了,浪费的可是真金白银。
但汤一熬出来,她就知道成了。
那股味道从后厨飘出来,飘过大堂,飘到了街上。
阿福第一个跑进来:姐!你做啥呢?怎么这么香?闻起来还有点呛——啊阿嚏!
他被花椒味呛得打了个喷嚏,但还是凑过来看锅里的汤。汤色红亮,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油花,牛肉丝、面筋、粉丝、黄花菜丝在汤里沉沉浮浮。
这叫胡辣汤。沈知味盛了一小碗给他,尝尝。
阿福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的反应比吃灌汤包那次还夸张——眼睛猛地瞪大,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像是有人在里面打了一架。
姐,这汤——他的眼眶红了,这汤怎么喝着让人想哭?
辣哭的。
不是——阿福又喝了一口,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辣,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喝下去以后整个人都暖了,从肚子往外暖。我从来没喝过这种东西。
他几口喝完碗里的汤,把碗伸过来:再来一碗。
一会儿再喝。先帮我把锅搬出去。
搬出去干啥?
卖。
沈知味把一大锅胡辣汤搬到了门口,支了个小摊子。秋风一吹,锅里的热气呼呼往外冒,带着花椒和胡椒的辛香,在街上飘出老远。
第一个停下来的人是个赶早市的菜贩子。他推着独轮车路过,闻到了味道,车也不推了,走过来探头看。
这是什么?
胡辣汤。三文钱一碗。
胡辣汤?没听过。
尝尝就知道了。
菜贩子犹豫了一下,掏出三文钱。沈知味舀了一碗递给他——碗里除了汤,还有一筷子泡好的馍。
菜贩子端着碗,先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嘶了一声——被辣到了。但紧接着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一碗喝完,他额头上全是汗珠,但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刚才秋天的寒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痛快!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再来一碗!加多点胡椒!
旁边的路人被他这句痛快吸引了过来。一个、两个、三个……不到两刻钟,福来居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队,全是端着碗等胡辣汤的人。
有人站着喝,有人蹲在路边喝,有人一边喝一边跟旁边的人夸:你不知道,这玩意喝着带劲!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热了,比喝酒还痛快!
还有人喊:老板娘!明天还做不做?
王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一方面很高兴这么多人排队,一方面又不高兴这些人管她叫老板娘的时候眼睛看的却是沈知味。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