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一尾鳜鱼
翌日天还没亮透,沈知味就起了。
京兆府的官厨灶房后面有一口老井,井水冰凉清甜,她每日都是趁天色尚暗时打第一桶水洗漱。张厨娘自从那碗酸菜鱼之后,对她的态度客气了许多——虽然嘴上还是硬邦邦的,但次日一早主动替她把灶膛的火生好了。
沈姑娘,张厨娘蹲在灶边添柴,头也不回地说,你今天不在府里做早饭?我看你昨天跟李厨娘交代了早膳的单子。
出去一趟,辰时就回来。沈知味擦干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她如今在京兆府的月钱虽然不多,但比福来居时强了不止一倍——数了数加上之前攒的,够买一尾好鱼了。
鱼市在西城门外,早市卯时就开,张厨娘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里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单独去——
要不我陪你去?
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沈知味回头,看见陆时衍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个粥碗,碗沿搁着一根筷子。
他今日没穿公服,换了一身深灰的便袍,外罩件半旧的靛蓝氅衣,看起来不像京兆府少尹,倒像个去赶集的读书人。
陆大人,沈知味躬身行了个礼,今日休沐?
嗯。陆时衍喝了一口粥,神态自若,昨日酸菜鱼吃多了,今早喝点杂粮粥养养胃。听张厨娘说你要去鱼市?
张厨娘连忙垂首:老奴多嘴。
无妨。陆时衍放下粥碗,朝沈知味道,正好今日无事,陪你走一趟。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知味总觉得这位陆少尹话里有话。她本想推辞,转念一想:陆时衍陪自己去鱼市,一来安全,二来他熟悉上京的鱼贩子,说不定能帮她挑到好货。
那就有劳大人了。
陆时衍微微颔首,转身出去套马。
张厨娘等他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凑过来:沈姑娘,你看陆大人对你——
张厨娘。沈知味截住了她的话头,声音不轻不重,灶上的粥快沸了。
张厨娘识趣地闭嘴,转身去看火。但沈知味注意到,这老厨娘嘴角分明勾着一丝笑意。
***
从京兆府到西城门外的鱼市,骑马大约两炷香的功夫。陆时衍骑的是他自己的那匹黑鬃马,高大健硕,步态沉稳。沈知味骑的是一匹借来的枣红母马,个头小一些,性子温顺。
晨曦初现,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开门,蒸饼铺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豆腐坊的伙计正往门口摆水缸。陆时衍骑在前面,沈知味落后半个马身跟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出了城门,陆时衍才忽然开口:那个老渔夫——你认识多久了?
上回去芝味轩查案时认识的,沈知味说,他在西市卖鱼,说自家在城外有个小塘,养的鱼比市面上干净。
姓什么?
没问。
陆时衍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昨日京兆府接到了工部侍郎李崇的状子,他府上的厨子昨夜暴毙,死因不明。
沈知味心头一跳:又是——
暂时没有证据关联之前的连环投毒案,陆时衍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公文,但这个厨子,是赵文德三个月前举荐给李崇府上的。
赵文德。
沈知味握缰绳的手紧了紧。自从陆时衍从礼部卷宗里查到赵文德曾在备膳期间出入御膳房——与当年沈家御膳下毒案的时间完全吻合——这个名字就成了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问:赵文德还是礼部侍郎?
出了连环投毒案之后,他反手参了我一本,说我越权调查、毁坏朝廷命官清誉,陆时衍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讽刺,我如今在京兆府的**被削了三成,再要动他,除非拿到铁证。
他怕了。
是的。他怕了。陆时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怕的人会做什么?
狗急跳墙,沈知味低声说,灭口。
陆时衍没有接话,但他握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
***
西城门外的鱼市是个嘈杂而混乱的地方。
一条两丈宽的土路两旁挤满了摊贩,卖鱼的、卖虾的、卖螃蟹的、卖河蚌的,各种吆喝声混杂着鱼腥味和河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脚夫推着独轮车来回穿梭,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路人的裤脚。
沈知味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终于在鱼市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老渔夫。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花白胡须,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蹲在一只木盆旁边。木盆里只有几条半死不活的鲫鱼,看起来生意不怎么样。
老丈,沈知味走过去,我是昨天在芝味轩外跟您说话的那个人。
老渔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时衍,目光在陆时衍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才对沈知味点了点头:姑娘来得早。鱼给你留着呢。
他从屁股底下的木箱里捧出一个湿漉漉的蒲草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条鳜鱼。
这鱼大小刚好一尺上下,鱼身修长,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金色,鳃盖还在微微翕动——是活的,而且很精神。沈知味一看就移不开眼了:鳜鱼是淡水鱼里的极品,肉质细嫩紧实,最妙的是刺少肉厚,不管是清蒸还是做松鼠鳜鱼,都是上上之选。在上京,这样一条品相好的活鳜鱼,至少得五六十文钱。
老丈,这条鱼多少钱?沈知味问。
老渔夫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沈知味有些意外——这个价格在上京简直是白送。
老渔夫摇了摇头:三文钱。
陆时衍皱起了眉。沈知味也愣住了:老丈,这也太——
我说过了,昨天我孙女吃了你的馄饨,回去笑了一晚上,老渔夫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湿润,她好久没笑过了。姑娘,三文钱是给你的价,你不要我就扔回河里。
沈知味看着老渔夫,没有再推辞。她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郑重地放在老渔夫的手心里。
谢谢您,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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