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夫把钱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怀里,然后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姑娘,你以后来买鱼,我还给你这个价。
那我以后常来。
沈知味捧着鳜鱼站起身,陆时衍已经替她把马牵过来了。他看了一眼那条鳜鱼,忽然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沈知味想了想:松鼠鳜鱼。
松鼠?陆时衍难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鱼怎么做成松鼠?
沈知味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大人等会儿就知道了。
***
回到京兆府时已经过了辰时。
沈知味拎着鳜鱼直奔灶房,春桃和夏荷已经在按她昨晚交代的单子准备早膳了。李厨娘正蹲在案板边上切酸菜,看见沈知味拎着鳜鱼进来,眼睛一亮:好漂亮的鳜鱼!沈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松鼠鳜鱼。
松鼠?李厨娘的表情跟陆时衍如出一辙。
沈知味没有多解释。她把手洗净,开始处理鳜鱼。
鳜鱼的鳞细密,需要用刀从尾向头逆着刮,力道要轻——太重会划破鱼皮,太轻刮不干净。沈知味的手又快又稳,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鱼鳞被她刮得干干净净,鱼皮完完整整。
然后她开始改刀。
做松鼠鳜鱼的关键一步,是把鱼肉切成花刀——用刀斜切入鱼肉,刀刀相连但不切断,切出来的鱼肉像松果一样展开,下油锅一炸就蓬起来,形状酷似松鼠尾巴。
沈知味用刀先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刀,然后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小刀,开始一点点地片切。她的手极准,刀刀到底但不透皮,切出来的鱼肉像一片片重叠的花瓣。李厨娘和春桃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们从没见过这种刀法。
这是……这是怎么练出来的?李厨娘喃喃地说。
沈知味没有回答。她把改好刀的鱼肉均匀地抹上盐、黄酒和姜汁腌制,然后切了葱姜蒜备用,又取了几个泡椒剁碎——酸辣味的芡汁是松鼠鳜鱼的灵魂。
最关键的一步是调芡汁。沈知味用小碗舀了半勺醋、一勺酱油、半勺糖,又加了少许清水和淀粉搅匀。她尝了尝味,又添了一撮盐,然后开始烧油锅。
油烧到七成热,沈知味把腌好的鳜鱼肉厚薄均匀地裹了一层干淀粉——每一片刀花的缝隙都要裹到,不然炸出来形状不散。她拎着鱼尾,让鱼头先下油锅,炸到定型后再慢慢把整条鱼放入。
油花四溅,鱼身在沸油里迅速膨开——一片片改过刀的鱼肉像菊花瓣一样翻卷起来,金黄色的酥壳在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沈知味用长筷子轻轻翻动鱼身,让每一面都炸得均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鳜鱼炸好了。她把鱼捞出来沥干油,放入盘中——这时候的鱼肉已经变成了一个蓬松的花球状,外层金黄酥脆,内里雪白嫩滑。
然后她重新起锅,用了少许底油,下了泡椒碎、姜蒜末爆香,再倒入调好的芡汁。
芡汁入锅的那一瞬间,嗤——的一声,白色的水雾升腾而起。沈知味手腕一转,锅铲翻飞两下,将锅里的酱汁翻出红亮的色泽。她顺手抓起一把青蒜末撒进去,然后端起锅,把滚烫的酸辣芡汁哗的一声淋在鱼身上。
热芡汁浇在金黄的鱼身上,发出清脆的滋啦声,酱汁顺着鱼肉的纹理渗入每一道缝隙。
松鼠鳜鱼——成了。
灶房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李厨娘第一个发出了声音:老天爷——
春桃和夏荷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盯着那盘松鼠鳜鱼,眼睛发直。鱼身金黄透亮,芡汁红亮油润,热气蒸腾中,酸辣甜香的气味飘散开来,浓郁得让人不自觉地咽口水。
端出去吧。沈知味擦了擦手。
***
松鼠鳜鱼被端进京兆府的后堂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今天恰逢京兆府尹召集各司录官议事,满堂官吏正准备散会去吃饭,忽然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酸辣甜香。王捕头第一个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盘鱼,整个人如同被钉在门槛上。
这、这是——
松鼠鳜鱼。沈知味端着菜盘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各位大人,今日午膳的主菜。
一群官员哗啦啦围了过来。
司录参军李大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平素吃饭最讲究,此刻盯着那盘松鼠鳜鱼,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松——鼠?哪有松鼠?
没有松鼠,但有鳜鱼,陆时衍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负着手走过来,神色比刚才在鱼市时轻松了不少,沈姑娘,你来解释。
沈知味放下菜盘,指着鱼身上炸出的花状纹理:各位大人请看——这鱼经刀工改花、裹粉油炸之后,鱼身蓬松形成的菊花刀纹,形似松鼠的尾巴。浇上酸辣芡汁,是松鼠鳜鱼最经典的吃法。
李大人半信半疑地夹了一筷子。
鱼肉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外层是薄如蝉翼的酥壳,咬下去咔嚓一声清脆——然后是鱼肉。鳜鱼的肉质本就紧实细嫩,经过油炸之后外层酥脆、内里鲜甜多汁,配上酸辣回甘的芡汁,层次分明地在口腔里炸开。
好吃——李大人失态地喊了一声,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堂堂四品官当众失态,连忙咳嗽了两声,正色道,呃,本官是说,这鱼做得尚可。
可他的手一点也不尚可,筷子已经又伸了过去。
王捕头更是直接,半碗饭配一块鱼,三口并作两口吞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沈知味:沈姑娘,还有吗?
鳜鱼只有一条。沈知味说。
王捕头脸上的表情比丢了银子还沮丧。
其他人见状,纷纷抢着下筷子。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一整条松鼠鳜鱼被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里只剩下一摊红亮的酱汁。李大人看着空盘子,叹了口气:下次再吃这样的鱼,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大人若喜欢,沈知味不卑不亢,改日我去鱼市多买几条便是。
陆时衍始终站在人群外,没有跟其他人抢。等众人散去,他才走过来,看了一眼空盘子,又看了一眼沈知味。
我的那份呢?
沈知味弯腰从灶台下面的格层里端出一个小碗。
碗里是一碗酸菜鱼片——这是她专门给陆时衍留的。不是松鼠鳜鱼,是酸菜鱼。鱼片切得透亮,每一片都卷着边,汤色乳白,漂浮着几颗花椒。
昨日大人说酸菜鱼合胃口,今日便多做了一份。沈知味把碗放在陆时衍面前,鳜鱼用了一半做松鼠,剩下半条给您做了酸菜鱼片。
陆时衍看着那碗鱼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
好吃。
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但沈知味听清楚了。
她转身去收拾灶台,唇角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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