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夜半粥香
工部侍郎李崇的府邸，坐落在上京东边的永安坊。
三进的青砖宅子，门口的抱鼓石上蹲着两只石狮子，看起来与其他三品官员的宅邸并无不同——可沈知味跟着陆时衍一踏进大门，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败味，而是一股很淡很淡的……苦杏仁味。
大人，沈知味压低声音，灶房在哪边？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尸体在哪，而是问灶房在哪。这个女人永远知道该看什么地方。他朝后院方向抬了抬下巴，带着她和王捕头绕过正厅的回廊，走进了李府的灶房。
灶房比他想象中的大，比京兆府官厨大了将近三倍。灶台有四个，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锅铲和刀具，角落里堆着米袋和菜筐。但此刻灶房是空的——因为昨晚，这间灶房的主人死在了里面。
死者是李府的厨子，姓马，三十七岁，在李府掌勺十二年。
李崇本人已经被京兆府的人请去问话了，灶房暂时封闭，只有两个衙役守在门口。
大人，王捕头从灶台下面捡起一只摔碎的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些褐色的残渣，这是昨晚死者最后喝的东西——李府的管事说是绿豆汤，死者睡前给自己熬了一碗。
沈知味走过去，接过瓷碗，凑近了闻。
苦杏仁味——比刚才在门口闻到的更浓了。
不是绿豆汤。她放下瓷碗，走到灶台前，看着散落在灶台上的食材：绿豆、百合、冰糖——看起来确实是普通绿豆汤的配料。但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碗底残渣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立刻吐在了旁边的污水桶里。
苦杏仁。而且不是普通的苦杏仁——是加了提纯的。她擦了擦嘴，面色凝重，生苦杏仁含有的毒性成分在体内遇水后会释放剧毒，中毒者的死状跟突发心疾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是提纯过的，毒性更强，发作更快。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守门的衙役出去。等灶房里只剩下他和沈知味、王捕头三人时，他才开口：马厨子死前三个时辰，给李崇和他的家眷做了晚膳。三道菜、一道汤，每道每碗都有人吃过，没有人中毒。
所以毒不是在菜里的，沈知味说，是在他给自己熬的那碗绿豆汤里。
谁有机会下毒？
沈知味环视灶房，最终把目光落在灶台角落的一个小瓦罐上。她走过去打开瓦罐，里面是半罐子去皮苦杏仁——这是用来入药的，也可以给点心增香。在一般的灶房里，苦杏仁不会存放太多，因为这个东西不能多食。
大人，她把瓦罐递给陆时衍，这罐子里原本的苦杏仁，少了至少一半的量。而且少了的那半——是挑过的。
挑过的？
你看剩下的这些，大小不一，品相不好。沈知味用手指翻了翻罐子里的杏仁，但少了的那一半，很可能是被人挑走了品相好的。在灶房里，苦杏仁一般只在做药膳时少量使用，李府一个月用不了这么多。
王捕头挠了挠头：所以是有人故意偷了苦杏仁，然后给马厨子下毒？
不一定是他偷的，陆时衍缓缓地说，也可能是有人给了他，他以为是别的东西——比如甜杏仁，或者别的什么佐料。
沈知味点了点头：苦杏仁去皮之后的样子跟甜杏仁几乎一样，不是行家很难分辨。马厨子做了半辈子菜，不可能不知道苦杏仁有毒。除非——
除非有人告诉他是甜杏仁。陆时衍接上了她的话。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捕头忽然打了个哆嗦：大人，我怎么觉得这案子越来越邪门了？之前连环投毒是用食物相克的法子杀人，神不知鬼不觉；这回换了苦杏仁，一般人根本分不清——这背后到底是一个人多高的手？
不是一个人。陆时衍把瓦罐放回原处，面色如常，但沈知味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连环投毒案的幕后黑手精通食材药性，这个人背后，还有一个精通毒理的帮手。
沈知味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赵文德身边，一定有一个用毒高手。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在御膳房替赵文德下毒的那个人。
***
从李府返回京兆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知味骑在那匹枣红母马上，一路沉默。陆时衍骑在黑鬃马上，也没有说话。只有王捕头在后头絮絮叨叨：马厨子的绿豆汤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可是谁会恨一个厨子呢？他在李府干了十二年，口碑向来好得很……
因为他是赵文德荐过去的。沈知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赵文德荐他进李府，本来是想在工部侍郎身边安插一个眼线。但马厨子很可能不愿意做这种事——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赵文德让人灭口。陆时衍接过话头，而且用的是苦杏仁，恰好需要懂厨艺的人才能分辨——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示威？
他知道我在查他，也知道我身边有一个懂食材的人。陆时衍侧头看了沈知味一眼，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棋局。
沈知味心头一沉。她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赵文德知道陆时衍身边有一个懂食材的女子在协助查案，以赵文德的手段，他会不会去查她的底细？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黄柏敷了几个月，肤色蜡黄如旧。但一个人的底细，不光是看脸能看出来的。
你在担心什么？陆时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沈知味收回手，在想今晚做什么菜。
陆时衍没有再追问。但他骑着马的节奏慢了一拍——他注意到了她刚才的动作。
***
回到京兆府已过了酉时。
沈知味赶到灶房时，张厨娘和李厨娘已经按她的单子把晚膳准备好了——红烧排骨、清炒豆苗、一锅萝卜炖羊肉。春桃在洗明天要用的菜，夏荷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饭。
沈姐姐！夏荷看见沈知味回来，放下碗就跑过来，你猜今天谁来府里了？
谁？
福来居的阿福！夏荷笑得眼睛弯弯，他端了一篮子灌汤包过来，说是钱掌柜让他送的——钱掌柜说了，沈姐姐在京兆府**厨是给福来居长脸，以后每个月送一篮子灌汤包来，不收钱！
沈知味听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钱掌柜——那个抠门到骨子里的人——居然主动送包子不收钱。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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