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天天没亮,第一声唢呐就把我吵醒了。不是从梦里,,我根本没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听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窗纸从黑变成灰,然后是第一声唢呐。尖锐的,拔地而起的,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然后是锣鼓。然后是鞭炮。然后是人声。
我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肘刚撑起来就软了,整个人跌回去,后脑磕在床板上,嗡的一声。我张了张嘴想喊春桃,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气声。嗓子哑了。昨夜咳了一宿,把嗓子咳废了。
我伸手去拉床边的唤人铃绳。手指勾住绳子,往下一拽。绳子松的。没拽到任何阻力,,另一头轻飘飘地落下来。空的。铃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掉了。
我盯着那截断头的绳子。绳头是齐的。不是磨断的。是拿剪子铰的。
我把绳子扔在地上。闭上眼睛。唢呐还在吹,换了调子,是迎亲的曲。正门那边忽然爆出一阵欢呼,,花轿到了。有人在喊新娘子进门了,声音又尖又脆。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正门往前厅涌。说笑声、道喜声、杯盏碰撞声,隔了半个王府,传进偏院的时候已经糊成了一团。
但有一声我听清了。是陆砚的声音。他在前厅说了句什么,,很短,几个字。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我在偏院,隔了半座王府,但我认得出他的声音。
三年了。我认得他的脚步声、他的袍角擦过门槛的声音、他在院门口停住又走掉的瞬间。我认得他在书房里翻纸的沙沙声。我认得他半夜推开偏院门那一声极轻的吱呀。我认得他的手背贴上我额头的温度,,不暖,但也不逃。三年来他看我的次数加起来不如今天前厅宾客多,但我记得每一次。
第一次。大婚夜。他瞳孔缩了。
第二次。我在后院捡桂花,他从正院穿过来,远远看见我的背影,绕了路。
第三次。我跪在王妃院外请罪,,什么罪忘了,大概又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跪了一个时辰,王妃没出来。他来了。他没说话,也没拉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王妃院里。半盏茶后嬷嬷出来说,世子妃请回。
第四次。我在书房门口坐了一夜。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烛火同时灭了,,他的和我的。
我睁开眼睛。
婚书还在枕边。正面的血迹已经干了,褐色的。我把它翻过来。昨晚写了一半的字还在,,血发黑,纸发皱。我看了片刻,咬破左手食指。这一次对准了,一嘴下去,血腥冲上鼻腔。
我伏在枕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
外面鞭炮炸了。迎亲的队伍在正门摆开了阵势,十二挂鞭炮同时响,震得窗纸簌簌发抖。我在这阵震动里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把婚书放在被子底下。然后偏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那个破洞还在。秋天早上的光从洞里射进来,细细的一束,落在床脚的银杏叶上。那片枯叶子。我从枕头上蹭过去,脸贴着枕头,看着那道光和光里的叶子。
那年冬天他放在我枕边的书。书里夹着这片叶子。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他放的还是别人放的。春桃说书不是她放的,药也不是她熬的,那筐炭更不是她讨来的。那这三年我握着的那些东西,是谁的手递过来的。
他的脚步声我记得。他的手背温度我记得。但他说过的话我不记得,,因为他几乎没跟我说过话。三年。他用背影对我,用沉默对我,用偶尔的、莫名其妙的、不管我死活的温柔对我。而我用一柜子碎纸片接住了这些。药碗、手炉、银杏叶、看了一半的书、筐里最后一块没烧完的银炭。
我把那块没烧完的炭从柜子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炭是冷的,黑色的粉末沾了一手。
如果他还来。如果今晚他又推开偏院门,我能不能说一句,,你是什么意思。
算了。他今晚不会来。今晚是他的喜夜。他在前厅。新娘子是沈明珠,,真正的那个。她笑起来眼尾往上挑。她什么都不用忍。
我的呼吸变得很慢。胸口不怎么疼了,只是闷,像被一块湿透的厚布压着,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掀开它。后来掀不动了。就让它压着。喘气越来越浅。
窗纸上那束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爬到床沿,从床沿爬到我的手上。我的手指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但我还是动了一下食指。那束光照在食指上,,就是这只手指,昨晚咬破了在婚书背面写字。指尖上还有咬痕,一圈深紫色。我盯着那圈咬痕,想起生母最后那几天。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也是这样,不怎么能动了。但她还会用手指在我掌心里写字。写了一个棠字。写了一辈子最后一笔。
窗外的唢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静了大概三息,,那三息很安静,我听见桂树上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然后鞭炮炸了。比之前更响,是那种成串的、密集的、震得窗纸哗哗发抖的响。迎亲的仪式走到了最高潮。
手心里的炭从指缝滑落,滚到地上,弹了一下,滚进床底。
闭上眼之前最后在想,,那本书他后来有没有再要回去。
没有。
因为他没来过。这间屋子,他一次都没有踏进来过。那些东西,大概是管事嬷嬷随手放的。那些深夜的脚步声,大概是风。那些刁难忽然停掉的日子,大概是运气。
他的手背。是幻觉。
三年里我在一个从来不来的人身上,攒了一柜子的幻觉。
前厅的喜乐到了最高处。唢呐吹出一个长音。
针扎一样戳进耳膜。后来什么都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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