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办公楼层，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我自己放轻的脚步声。应急灯在走廊投下惨白的光晕。我推着一辆清洁公司的多功能清洁车，车轮在地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车上放着不同颜色的垃圾袋、清洁剂、抹布，还有一个手提式的平板电脑——名义上是用来记录垃圾分类情况，实际上，我调出了公司内部通讯录和项目架构图。
周启元让我检查整层楼的垃圾桶。我做了，而且做得很仔细，从财务部到市场部，每个垃圾桶都被我打开，用手电照着，用夹子翻看。废纸、用过的咖啡杯、零食包装袋……分类，记录。清洁车储物格里，多了一些“意外收获”——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便签，上面有模糊的项目讨论要点；一份被撕碎又掉出几片的会议纪要残页。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我真正的目标，是副总工程师陈老的办公室。根据那份“绝密”文件，他是下一个要被“处理”的关键人物。而他负责的“天穹”系统，那个TC7J-Ω接口，就是埋下的雷。
凌晨一点十分，我推着车，停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前。门上挂着铜牌：“副总工程师陈启年”。和其他灯火通明、即使下班了也显得光鲜的办公室不同，陈老的门缝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透出。我知道他还没走。这位以公司为家、脾气古怪的老技术专家，经常工作到深夜。但他办公室的灯，通常是关着的——他眼睛不太好，喜欢在黑暗中对着多个屏幕看数据流，觉得这样更专注。
我放下清洁车，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关节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有节奏的三下。停顿。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一次，稍微加重了力道。
大约十几秒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谁？什么时间了？”
我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怯懦和疲惫：“陈总工，您好，我是客服部的实习……清洁临时人员林默。后勤安排我检查这一层的垃圾分类……我看到您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是空的，但……但我之前在旧会议室整理废弃物时，好像看到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残页，上面有‘天穹’和‘TC-7J’的字样，被扔在废纸堆里，觉得可能比较重要，不知道……是不是您这边误丢的？”
门内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理睬，准备推车离开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打开了。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大约十厘米宽。光线从门内电脑屏幕的冷光中透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缝隙后，是一张脸。头发稀疏花白，乱糟糟的，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得像鹰隼，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我。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有些泛黄。
“残页？”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不耐，多了审视，“什么残页？”
我赶紧从清洁车的记录板下面，抽出那张下午“捡”到的、关于“天穹”系统阶段性报告的一小片残缺纸片。上面只有一些零散的词汇和图表边缘，但“TC-7J”和旁边的异常波动曲线草图是清晰的。我双手递过去。
陈老没接，只是隔着门缝，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视线猛地抬起，死死盯住我的眼睛。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清洁工，而像是在X光扫描。
“你在哪儿捡到的？”他问，声音压低了。
“顶层西边旧会议室的废纸堆里，”我老实地回答，然后补充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我就是觉得……这个编号和曲线有点奇怪，像是某个核心模块的接口测试数据，但这个波动模式……不太像正常的系统日志或者压力测试。当然，我也不太懂，就是以前在学校实验室看过类似的东西……”
我适时地停住，挠了挠头，做出“不懂装懂”又“有点担心”的样子。浑身上下没洗掉的咖啡渍、廉价的清洁工服装、谦卑甚至有些畏缩的姿态，都在强化我“无害小白”的形象。
陈老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门缝后的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只能感觉到那股锐利的审视。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从我手里拈走了那片纸页。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知道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东西……我会处理。你去忙你的吧。”
说完，他没等我回应，门就从里面被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站在紧闭的门前，走廊里应急灯的光笼罩着我，也笼罩着那辆清洁车。里面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交集从未发生过。但我能想象，门后的陈老，此刻恐怕正死死盯着那片残页，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TC7J-Ω，这个我在文件里看到、并特意记住的编号，像一颗精准投入湖面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他或许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一定知道，这个编号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以这种“残页”的方式，被一个清洁工捡到。
够了。疑点已经抛出，就像在埋好的地雷旁边，轻轻插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小旗。
我推着清洁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放得很轻。在转过一个拐角，确认彻底离开陈老那层楼的监控范围后，我停下脚步，从清洁车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工具夹层里，取出了一部非常老旧、外壳磨损严重的诺基亚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界面极其简单，只有几个图标。我点开一个看似是记事本的应用，快速输入一行加密短句：
“目标接触，疑点抛出，静待反应。”
发送。进度条快速走完。然后，我关机，将手机塞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廊尽头，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片冰冷的星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件后勤领来的、同样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清洁工制服，上面还有不小心蹭到的灰尘。
周启元想让我爸来当保洁？我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夜还很长。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