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启元科技内部论坛的“技术交流”版块，一篇署名“深空观察者”的匿名帖子悄然出现，标题很抓人：《浅析“天穹”系统近期数据波动与核心模块稳定性质疑》。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行文老辣，从几个公开的技术指标和上季度安全审计报告中摘取边缘数据，巧妙地串联起来，论证某个关键子系统（指向性很明显）存在“不可解释的异常抖动”和“潜在的单点故障风险”，可能影响整个系统的可靠性和上市进度。帖子火速在相关技术人员和关注该项目的管理层中传播，虽然很快被版主以“内容敏感，待核查”为由隐藏，但恐慌的种子和质疑的声浪已经埋下。
上午十点，客服部例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气氛比昨天更加压抑。周启元今天换了一身更显眼的行头，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印着夸张logo的T恤。他坐在会议桌首位，那是以前陈主管的位置。陈主管坐在他下首，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搅着面前的纸杯。
周启元一上来，没看工作汇报，而是把平板电脑“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屏幕正对着所有人，上面赫然是昨天那篇匿名帖的截图。
“都看看！都看看！”他提高音量，手指用力点着屏幕，“公司花了多少资源投入‘天穹’？啊？陈老那边倒好，稳不稳定先不说，连基本的安全性和可靠性都开始被人质疑了！这论坛上说的什么？‘单点故障风险’！‘数据异常抖动’！这是技术问题吗？这是态度问题！是能力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些老同志，占着位子，拿着高薪，技术跟不上时代，还听不进意见。公司是向前发展的，不能总被一些老旧的、不稳定的包袱拖累！”
话里话外，矛头直指陈老，以及以陈老为代表的技术派老人。几个年轻员工低着头，不敢吭声。几个年纪稍长的，则露出不满的神色，但也只是抿着嘴。周启元最近气焰嚣张，他老子周振国据说正在推动一系列“改革”，大家都明哲保身。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周启元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忽然锁定了我。
我正站在会议室靠墙的角落，穿着那身深蓝色清洁工制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陈主管让我“顺便”擦拭一下会议室的设备和桌椅。周启元看着我，嘴角又勾起了那种熟悉的、充满恶意的笑。
“那个谁，林默是吧？”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在整个会议室回荡，“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同情、漠然、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
我放下抹布，低着头，快步走到会议桌旁，保持一个恭敬又略显局促的姿势：“周少。”
“去，给在座的各位领导、同事，倒杯水。”周启元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用下巴指了指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和叠放的一次性纸杯，“用心点，别毛手毛脚的。今天大家心气都不顺，你服务好了，也算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昨天泼咖啡、罚扫楼的事，大家都还记得。
我应了一声“是”，转身去拿纸杯。手指碰到纸杯边缘时，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我端起一次性托盘，上面放了十几个纸杯，开始给每个人接水、递水。走到周启元面前时，我格外小心，双手捧着纸杯，微微弯腰递过去。
周启元没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维持着递水的姿势，手臂开始发酸。他欣赏了几秒我的窘迫，才慢悠悠地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纸杯的瞬间——
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晃动，就是那么一滑。整杯温水，不偏不倚，泼在了周启元深灰色西装的前襟和裤腿上。
“啊！”我低呼一声，像是吓坏了，手里的托盘都歪了，剩下的几杯水也跟着泼洒出来，大部分再次浇在周启元身上。
“操！”周启元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来，温水迅速浸透高级面料，留下大片深色的水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狼狈，再抬头时，脸上那点伪装的从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暴怒的狰狞，“你他妈故意的？！”
“对不起！周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对不起！”我慌忙道歉，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去用袖子帮他擦，又被他厌恶地一把推开。我踉跄着后退，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纸杯滚了一地。
“废物！连杯水都端不稳！我他妈……”周启元气得额角青筋都在跳，指着我的鼻子，口不择言，“你现在就给我滚！明天别来了！不，你现在就滚！去财务结工资，滚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陈主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周启元吃人的目光下，又把话咽了回去。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我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低着头，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视线，正低垂着，牢牢锁在会议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一秒。两秒。
就在周启元似乎不解气，还想继续辱骂时——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用极大的力气从外面猛地撞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墙壁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裹挟着外面走廊的冷风冲了进来。是陈老。
他头发比昨晚更乱，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铁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切的、混杂着痛心和震怒的神色。他根本无视会议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径直冲到周启元面前，将平板电脑“啪”地一声拍在会议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滚动的数据流界面，其中一条刺目的红色曲线正在疯狂抖动。
陈老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颤，指着那条曲线，对着周启元，也是对着全场，厉声道：“周少！会议暂停！我的项目数据……‘天穹’核心调度模块TC7J-Ω接口，被人恶意注入了高隐蔽性的后门程序！数据正在被异常读取和篡改！有人想害死公司！害死这个项目！”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只有平板电脑屏幕上那条疯狂跳动的红色曲线，像一道淌血的伤口，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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