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启元科技经历了一场无声却剧烈的震荡。表面上,公司依旧运转,但暗流汹涌,许多事情在快速而隐秘地变化。
周启元被开除,并面临公司内部的进一步调查和追责。他在被带离安保中心时,据说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已完全不见当初的嚣张气焰。他那一党——那些平时围着他、狐假虎威、业务能力却平平的跟班,以及一些明显依附于周振国**圈子、在各自岗位上存在可疑行为的中层——在随后的一周内,或被降职调离核心部门,或被劝退,或在审计压力下主动辞职。清洗是果断的,但并非一刀切,重点在于清除病灶,而非株连。一些只是迫于形势、并未实质参与或者情节轻微的,给了改正的机会。这让很多人松了口气,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新管理层(暂时由我大伯和几位副总组成的工作小组主导)的底线和风格。
周振国没有再出现在公司。他最终选择了“体面”,在董事会正式决议前,以“个人健康及家庭原因”提交了辞呈,并承诺全力配合公司内部和可能的外部调查。他的办公室被清理封存,相关权限全部撤销。关于他的那些“陈年旧事”和近期行为,法务和审计部门正在深入梳理,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专业和谨慎。
CEO的职位暂时空缺。我提名的那位原副总——一位在公司服务超过十五年、技术出身、作风扎实、在中层和基层技术人员中颇有声望的王副总,在董事会投票中获得了绝大多数的支持,被任命为代理CEO,负责过渡期的全面工作。我则按照最初的声明,转任董事会特别顾问,不介入日常管理,主要职责是协助董事会厘清公司战略方向,监督重大整改方案的执行,并作为一个特殊的“观察员”,深入调研公司各层面的实际状况。
我搬出了客服部的角落,但也没有去顶层任何一间象征**的办公室。我在研发部附近,找了一间闲置的、由普通会议室改造的小房间,作为我的“特别顾问办公室”。门口没有挂牌,知道的人不多。我以另一个身份——“林默,高级技术顾问”——在研发部内部系统注册,主要与“天穹”项目组的几位核心工程师,以及陈老,进行技术层面的沟通。这让我能最直接地了解项目的真实进展、困难和潜在风险,也方便陈老在需要时,能绕过复杂的行政层级,直接找到我。
我不再穿那件深蓝色清洁工制服,换回了普通的衬衫、长裤和外套。走在公司里,知道我真正身份的人会恭敬地点头问好,不知道的,只当我是研发部某个低调的技术专家。这种刻意保持的低调,反而让我获得了更多的自在和更广阔的视角。我不需要去参加那些冗长的例会,不用陷入部门间的扯皮,我只需要专注于问题本身,专注于那些被掩盖在日常表象下的真实。
王副总能力很强,做事稳健。他迅速稳定了管理层情绪,重新明确了各部门职责,并在我的“顾问”建议下,启动了针对核心项目安全流程和财务审批制度的全面审查与加固。公司内部论坛上,关于“天穹”的恐慌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技术细节的严肃讨论和对安全升级的期待。周振国时代那种浮躁、急功近利、依赖人治和**的氛围,正在慢慢被更务实、更专业、更注重规则的文化所取代。
元老们和那些真正埋头做事的中层骨干,对这次变化大多持支持态度。他们或许对“微服私访”这种戏剧性的方式有些看法,但对清理毒瘤、回归正轨的结果是认可的。我和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在涉及重大战略或出现棘手技术问题时,才会以“顾问”身份参与讨论,从不指手画脚,也从不揽功。这种分寸感,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一切,似乎都在步入正轨。
又是一个平常的下午。我以“林顾问”的身份,去客服部进行“用户体验与服务流程”的调研。客服部还是那个客服部,工位拥挤,电话铃声和客服人员温和的应答声交织,空气里有打印机墨粉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气氛不同了。没有了周启元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也没有了那种弥漫的、看笑话的冷漠。人们的工作状态更专注,偶尔的交谈也更多是工作相关。
我坐在客服主管安排的一个临时位置上,翻阅着一些用户反馈的记录。主管很紧张,试图向我介绍各种“成功案例”和“流程优化”,我只是微笑着点头,表示先自己看看。
然后,我看到了她。
那个保洁阿姨,正在会议室门口,仔细地擦拭着门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动作缓慢而认真。她似乎没注意到我,或者没认出来。毕竟,我现在的打扮,和那个浑身咖啡渍、卑微扫地的“实习生”相去甚远。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阿姨。”我轻声叫住她。
她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谨慎和一点点茫然。随即,她似乎认出了我,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一丝局促的笑容:“是……是您?林……林顾问?”
“是我,林默。”我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区小圆桌和椅子,“阿姨,忙完了吗?能不能打扰您几分钟,聊聊天?”
她更加局促了,手里的抹布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连摆手:“哎呀,这怎么使得……我,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
“没关系,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咱们客服部这边,平时卫生保洁啊,设施维护啊,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地方。您天天在这里工作,肯定比我们都清楚。”我语气温和,率先走到小圆桌旁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看看手里的活,又看看我真诚的脸,终于还是跟了过来,只在椅子边缘小心地坐了半个身子。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起初她还有些拘谨,问一句答一句。但渐渐地,或许是看我没什么架子,问题也都围绕着实际工作,她的话匣子打开了。
她说起了洗手间排水不畅、报修后很久才有人来弄;说起休息室微波炉坏了两个,一直没换,大家热饭要排队;说起有些年轻客服,对着电话被客户骂得哭,转头还要继续接线,压力很大却没什么人管;说起打印纸总是卡,技术部的人来了几次也没彻底修好,耽误事;说起有的主管动不动就罚款,理由很模糊……
都是一些细碎的、琐碎的、坐办公室的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或者不屑于注意的小问题。但正是这些小事,构成了基层员工每天工作的“体感”。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真地一条条记下来。
她看着我记录,眼神慢慢变了,从局促,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甚至有些湿润。“林顾问……您,您还真的记啊……”
“当然,”我抬头看她,认真地说,“您说的这些都很重要。员工工作环境舒服了,效率才会高,对客户的态度也会更好。我会把这些整理一下,跟行政部和相关同事反映,推动看看怎么改善。”
我顿了顿,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有些粗糙、但此刻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轻声补充道:“阿姨,谢谢您。上次……那个,纸巾,我一直记得。”
她的脸微微红了,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小事,不值一提……我就是,看不得那么糟蹋人……”她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份朴素的善意,在言语中流淌。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还提到了几位跟她一样,在保洁、后勤岗位上干了很久、踏实肯干但一直不太被注意的老同事。我记下了名字。后来,我确实通过秘书处,以“优化基层员工发展通道”的名义,推动人力资源部启动了一个针对后勤支持岗位的技能培训和内部转岗计划。那几位阿姨和师傅,成为了第一批参与者,其中有两位,后来转岗到了对耐心和细致度要求更高的设备巡检岗,做得很好。
离开客服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西面的窗户照进来,将走廊拖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带。我回头,看到保洁阿姨又在认真地擦拭着玻璃,阳光给她镶上了一层金边。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阳光照亮了一角,暖暖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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