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人都说,我是山诡的孩子。
我叫林碑。
打记事儿起,我跟娘住在村西头破屋。
屯里孩子见了我都绕着走。
他们朝我扔石头,骂我没爹的娃。
大人路过我家门口,都要往地上啐一口。
生怕沾了晦气。
我问过娘,为啥大家都这样。
娘摸着我的头,眼睛望着后山。
半天说一句,等你长大就懂了。
后山是靠山屯的禁地。
没人敢往里走。
山口子立着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面刻着八个红字。
活人勿进,死人勿葬。
老辈人说,这碑立了上百年。
谁刻的,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真的。
敢进山的,没一个活着出来。
唯一的例外,是我娘。
二十年前,娘大着肚子从山里走出来。
就在石碑底下,生下了我。
全屯子的人都笃定。
我爹,就是山里的山鬼。
今天娘病了,烧得厉害。
家里断了粮,柴火也烧完了。
我攥着柴刀,往后山去。
我不敢进深山,只在山口子边上转。
村里人嫌晦气,不来这边捡柴。
对我来说,倒没什么好嫌的。
我这条命,本就是从山里带出来的。
午后日头很毒。
山口子却凉飕飕的。
像有阴风从里头往外吹。
那块青石碑立在路中间。
晒了上百年,碑面泛着冷森森的青光。
我离着十几步远,蹲下来捡枯枝。
眼睛忍不住往碑上瞟。
八个红字,像用血写上去的。
颜色艳得发腻。
看着看着,我听见了动静。
很轻,像有人贴在耳边说话。
……林碑……
我猛地抬头。
四周空荡荡的,连只鸟都没有。
山风刮过树梢,沙沙地响。
听错了吧。
我嘟囔一句,低头继续捡柴。
刚蹲下,那声音又响起来。
林碑……回来……
这次听得清清楚楚。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哑又轻。
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顺着耳朵眼往里钻。
我腾地站起来,柴刀攥得死紧。
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谁?
没人应。
山口子静得可怕。
连刚才的风声都停了。
太阳还挂在天上。
我却觉得周围一下子暗了。
凉飕飕的阴气裹着我。
像有人在背后对着脖子吹气。
我的目光,落在了青石碑上。
声音,好像是从碑里传出来的。
我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后退。
娘说过,离那碑远点。
退着退着,我又停住了。
碑上那八个红字,好像在动。
不对,不是字在动。
是碑面上有东西往外渗。
红色的,像血。
顺着碑的纹路往下淌。
慢慢汇成了新的字迹。
一笔一划,刻的是,林碑。
我的名字。
我头皮一阵发麻。
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抓头皮。
我转身就要跑。
脚刚抬起来,碑里又传出声音。
这次不是一个女人了。
是很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说话。
嗡嗡的像一窝蜂。
全在喊同一个名字。
林碑……
回来……回家……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像有无数只手从碑里伸出来。
要把我拽进去。
我腿一软,扑通坐在地上。
柴刀也扔了。
就在这时,我胸口一热。
那块娘从小给我戴的桃木牌。
一下子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
我一把扯开衣领。
桃木牌正贴心口,烫得皮肤生疼。
可奇怪的是。
桃木牌一热,碑里的声音就小了。
那些嗡嗡的人声,像被什么压住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喘着粗气,再看那块石碑。
碑面上干干净净。
八个红字好好的。
哪儿有什么名字,哪儿有什么血。
刚才的一切,像看花了眼。
可口口的灼痛感还在。
桃木牌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
我盯着石碑看了半天。
心脏跳得厉害。
我知道,我没看错。
也没听错。
那块碑,在叫我的名字。
村里人说的没错。
这山,不干净。
我连滚带爬捡起柴刀。
柴火也顾不上捡了。
撒腿就往村里跑。
跑出去老远。
后背上还凉飕飕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
一直跑到屯子口。
看见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头。
我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哟,这不是山鬼家的孩子吗?
说话的是王老头。
屯子里最瞧不上我们娘俩的。
从后山跑回来的?
活腻歪了敢往那地方凑?
旁边几个老头跟着笑。
眼神里全是嫌弃。
我没搭理,低着头往家走。
王老头在后面喊。
你娘当年从山里带出来的。
怕不是你爹在叫你回去吧?
一阵哄笑声。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疼得直咧嘴。
但我没回头。
吵了二十年,也没吵出结果。
回到家,娘还躺在床上。
脸烧得通红。
阿碑,回来了?
她睁开眼,声音很虚。
我走过去摸她额头。
烫得吓人。
娘,你怎么样?
娘勉强笑了笑,摇摇头。
没事,老问题,歇会儿就好。
柴火呢?
我低下头,不敢说石碑的事儿。
没捡多少。
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伸出手,摸了摸我心口。
桃木牌,发烫了?
我一愣,抬头看她。
娘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烧的,是吓的。
你是不是靠近那块碑了?
我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娘一下子坐起来,抓住我胳膊。
她的手都在抖。
阿碑,你听娘说。
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靠近那块碑。
更不能进山,听见没有?
我从没见过娘这么慌张。
娘,为啥啊?
那碑上的字,到底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真的是山鬼的孩子?
娘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阿碑,你不是山鬼的孩子。
她摸着我的脸,声音很轻。
你爹,他不是山鬼。
那我爹是谁?
娘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别过脸,抹了抹眼睛。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等你能镇住那山里的东西了。
娘就什么都告诉你。
我还想再问。
娘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床边,心里乱糟糟的。
镇住山里的东西?
山里有什么东西?
还有今天在石碑前发生的事儿。
那些声音,那些字。
还有发烫的桃木牌。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
桃木牌已经凉透了。
安安静静贴在皮肤上。
跟平时没两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块碑在叫我。
山里的东西,在等我回去。
而我娘,她显然知道些什么。
却不肯告诉我。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后山的方向,传来奇怪的风声。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望着那个方向,攥紧了拳头。
活人勿进,死人勿葬。
那我呢?
我算活人,还是死人?
或者,我本来就属于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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