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保密局北平站二楼的这间办公室里，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叶窗被死死拉上，隔绝了外面惨淡的日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浓茶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林副主任，请坐。”
说话的男人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声音温和得甚至有些礼貌。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洗着一副扑克牌。
纸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林砚秋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神游移不定，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吓破了胆的底层官僚。
“沈、沈特派员，您找我？”林砚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洗好的牌在桌面上切了个整齐的扇形，推到了桌子**。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刮过林砚秋那张满是油汗的脸。
“局里截获了一份残缺的电报。”沈砚辞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发报机的频段，就在你们机要室。”
林砚秋猛地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沈长官，这……这不可能啊！我们机要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怎么会有共党……”
“有没有，测一测就知道了。”沈砚辞打断了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听说林副主任平时喜欢玩两把？来，陪沈某摸两圈。”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林砚秋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摸向牌堆。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沈、沈长官，我这手气一向烂，怕扫了您的兴……”
“没关系，我今天心情好。”沈砚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却透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我们玩点简单的。你抽一张，我猜花色。猜对了，你走；猜错了，留下点东西。”
林砚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他闭上眼，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死死捏在手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红桃。”沈砚辞连看都没看那张牌，轻声说道。
林砚秋缓缓翻开手牌。
红桃A。
林砚秋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绝望地看着沈砚辞，仿佛在看一个活阎王。
“再来。”沈砚辞的笑容依旧完美。
第二张，黑桃。翻开，黑桃K。
第三张，梅花。翻开，梅花7。
连输三局。
“沈长官，我……我真的没钱了……”林砚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沈砚辞的桌腿，“我昨天刚输光了老婆的嫁妆，连买米钱都没了。沈长官，您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涕泪横流，毫无尊严可言，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沈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滚吧。记住，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
“是是是！谢谢沈长官！谢谢沈长官！”林砚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甚至因为腿软还踉跄了一下，这才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林砚秋走到拐角处，背对着办公室的方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
他划了三次火柴，才将烟点燃。
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中。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那张满是惊恐与懦弱的脸，瞬间冷硬如铁。
他夹着烟的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原来，他怀疑的是苏曼。”
林砚秋在心底冷冷地念出这个名字。刚才在牌桌上，他故意输掉三局，并非真的惊慌失措。每一次翻牌前的停顿，每一次眼神的躲闪，都是他精心计算过的微表情。他在用极致的懦弱，去迎合沈砚辞那变态的控制欲。
而在第三局翻牌时，他借着身体前倾的动作，余光瞥见了沈砚辞桌角压着的一份档案袋。档案袋的边缘，露出了一截熟悉的、带有兰花纹样的信纸。
那是苏曼的译电草稿纸。
沈砚辞的“猎犬计划”，根本不是无差别攻击。他已经锁定了目标，今天这场牌局，不过是在确认林砚秋这个“废物”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猎物。
林砚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嘴角勾起一抹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沈特派员，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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