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沈砚和叶小满便去了北坡废井。
昨夜雨停得晚，山路仍旧泥泞。叶小满走在前面，背着绳索和短刀，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追。沈砚没有催她慢，只在经过滑坡时提醒了一声，两人绕开松动山石，从一片齐腰荒草中找到那口废井。
井口塌了大半，青苔上没有新鲜踩踏。叶小满绑好绳索下去，半个时辰后带回一枚生锈铜扣。铜扣来自闻照山常穿的旧外袍，边缘却锈得发黑，至少在井底躺了几年。
“不是昨夜掉的。”沈砚说。
叶小满把铜扣攥在掌心，没有回答。
井底有一道封死的横洞，石缝间残留微弱阵纹。谢无咎不在，他们无法判断阵纹年代，只拓下一份，等回去再查。临走前，沈砚在井壁发现一道被刮去的归元旧徽，形状和矿契背后的图纹尚未出现，此时只显得陌生又不合时宜。
午时，两人空手回到山门。
谢无咎蹲在护山阵边，满脸黑灰。他把三面破阵旗拆成两面，又用废铜线重新接了阵脚。见他们回来，他按下手中阵盘，山门上空立刻浮起一层淡黄光罩。
光罩坚持三个呼吸，啪地碎了。
一只停在门楣上的灰毛山鼠受惊蹿过，嘴里还叼着半截灵谷。
“至少亮了。”谢无咎说。
叶小满把铜扣丢给他：“看看这个，再看废井拓纹。”
谢无咎接住，脸上的玩笑淡了。他把东西揣进怀里，没有追问井下发生了什么。
沈砚转身看向山内。阳光照在归元门斑驳石匾上，“元”字缺了左边一点。石阶两侧杂草长到小腿，祖殿瓦面一半青一半黑，像一件补过太多次的旧衣。昨日盘点写在纸上，只是一串冰冷数字；今日站在山门口，他才真正看清自己临时接下的是怎样一副担子。
“按昨日分工。”他说，“小满查灵田，无咎查阵法和法器，砚秋查药房、厨房与伤病。我清账和文书。日落前回祖殿，不瞒损耗，也别把能用的东西算死。”
“那师父呢？”叶小满问。
“木鸟继续放，山民继续问。北坡阵纹查清后再下井。”沈砚看向她，“找人和保住山门，不是只能选一样。”
叶小满低低应了一声，提刀往灵田走。
归元门只剩四个人，盘点起来却并不轻松。
沈砚先去了藏经阁。阁中登记在册的书有四千七百二十一卷，实际能找到的只有三千九百六十四卷。其中两百余册被虫蛀，八十七册受潮，二十一册借出未还，另有四百多卷只剩目录，不知在何年何月便已散失。
他逐架核对到未时，手指沾满灰。最珍贵的《归元总纲》只有上册，还是十七年前抄本；原本与下册均记作“十二峰之变后失落”。可归元门十二峰崩塌是三百年前的旧事，十七年前又是谁确认过总纲状态？
沈砚在登记页夹缝里找到闻照山的字：先别补，补错比没有更害人。
他将这一页单独记下。
叶小满从灵田回来时，裤脚沾满泥，肩上扛着一株连根拔起的枯黄灵谷。她把谷根拍在桌上：“不是虫，也不是缺水。土里的灵气薄了，东边两亩最严重。再照往年种法，四成收成都高估了。”
“能救多少？”
“把西边灵土翻过去，最多救一亩。但那样明年一起坏。”
“不拆东墙。”沈砚记下，“今日先不动，留几株给砚秋看。”
叶小满坐到长凳上，揉着手腕：“三头驮山羊有一头瘸了，另外两头年纪比无咎还大。鸡舍剩四只母鸡，三只不下蛋。厨房烟囱堵了，水缸裂了，柴够烧七天。”
“为何拿我和羊比？”谢无咎正好进门，怀里抱着一堆断裂法器，“而且我跑得比它们快。”
他把东西倒在桌下。两柄缺口铁剑、一只漏风丹炉、七张失效传讯符、一块只能照亮半间屋的月光石，还有那只一边翅膀短的寻踪木鸟。
“能卖吗？”叶小满问。
“铁剑按废铁卖，一共两块灵石。丹炉补好值八块，补它要花十块。月光石也能卖，卖了以后藏经阁晚上点油灯，一个月多花半块灵石。”
“所以都不能卖。”
“寻踪木鸟能用。”谢无咎把木鸟放到桌上，“废井拓纹也看过了，是很老的遮息纹，不是咱们现在这套护山阵。那枚铜扣在井下至少五年。师父以前去过，而且不想让人知道。”
叶小满盯着木鸟：“它能穿过遮息纹吗？”
“给我一块中品灵石，可以试。”
桌边三个人同时看他。
谢无咎摊手：“当我没说。”
苏砚秋最后回来。她抱着两只药筛，后面跟着那头瘸腿山羊。山羊似乎认定她衣角能吃，走一路咬一路。
她在门外先把山羊拴好，又给每个人放下一碗颜色可疑的药汤。谢无咎闻了闻，问这是治病还是提前让人习惯死后的味道。苏砚秋认真解释里面只有陈皮、苦根和两片受潮后仍能用的宁神叶，谢无咎听完反而更不敢喝。叶小满端起自己的那碗一口灌下，脸皱了半天，仍催他别浪费药材。
“它不是老伤，蹄缝里扎了铁屑。”苏砚秋把取出的细小铁片放在纸上，“像阵盘炸开的碎片。药房能用的比昨日估计多，受潮药材晒干后可以做驱虫粉。厨房两袋普通米里有一袋生虫，筛一筛还能吃。”
叶小满问：“人呢？”
苏砚秋怔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四个人的身体：“沈师兄常年坐藏经阁，腰背有旧劳损；你右肩刀伤遇雨会痛；谢师兄经脉闭塞，近来又乱试阵，手臂有两处灼伤；我……我没事。”
“你昨晚咳了三次。”沈砚说。
苏砚秋低下头：“只是风寒。”
“也记上。”
她只好在伤病册上添了一行。
日落前，四份盘点摆在缺腿木椅前。宗门比他们想象中更穷，也比账上写的更复杂：坏东西里有能修的，荒田里有不能乱动的，旧书里藏着闻照山没讲完的话，连一头瘸羊的蹄子里都扎着护山阵留下的碎铁。
沈砚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在新账第一页。
叶小满，二十一岁，火木双灵根，凝脉中期，主灵田、膳房及外务。
谢无咎，二十岁，经脉闭塞，引气圆满，主阵法、器物及修缮。
苏砚秋，十九岁，水灵根，凝脉初期，主医药、库藏及人员伤病。
沈砚，二十四岁，杂灵根，凝脉后期，暂代掌门，主账契、藏经与对外文书。
谢无咎看见“人员伤病”，笑道：“一共四个人，写得像四百人。”
“少一个，便只剩三个人。”苏砚秋低声说。
谢无咎笑意收住，端起已经凉透的药汤喝了。
“四个人也要有人管。”沈砚合上账册，“从今日起，每晚在祖殿碰头。当天的收入、损耗、发现和未完成事项，都写下来。”
叶小满皱眉：“师父从不让我们天天报账。”
“所以我们现在欠九万灵石，还不知道钱欠给了谁。”
她无法反驳。
祖殿外暮色渐沉，修补过的护山阵忽然闪了一下。谢无咎以为阵脚又断，起身要去看，一只纸鹤却穿过光罩，歪歪斜斜飞进门内。
纸鹤落在沈砚面前，展开成一张盖着万宝行红印的催款函。
函上只有两行字：闻掌门所借灵石已逾期。明日午时，上山清偿。
叶小满看向账册：“不是说三日后先交灵田税？”
沈砚翻到闻照山写着“别慌”的那一页。
万宝行要的，不是四十块。
是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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