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瓦砸在账箱上时,叶小满已经冲进祖殿。
雨水从屋顶缺口倾下来,像有人在梁上翻了一整缸水。供桌、账箱和缺腿木椅全在水线下面。她来不及搬箱,先扯下殿角那块虫蛀披风,兜头盖住最上面一箱。
“先搬东西!”沈砚在门外喊。
谢无咎抱来木板,想用阵法顶住断梁。灵力刚送进去,腐朽木头便又裂开一道缝。他立刻撤手:“不能撑,越撑塌得越快!”
苏砚秋和沈砚一人抬住账箱一角。箱子吸了水,沉得像灌满铁砂。四个人把三箱旧账拖到侧廊,又抢出掌门印、铜匣和祖师牌位。等最后一块牌位离开供桌,屋顶第二处瓦面轰然滑落,泥水溅了满殿。
长明灯灭了。
叶小满站在门槛外喘气,湿发贴在脸侧。她回头看见祖殿内一片狼藉,忽然要往里走。
沈砚抓住她手臂:“梁要塌。”
“祖师像还在里面。”
“石头淋不坏。”
“那是祖师!”
“祖师若真有灵,也不会让你为一尊石像送命。”
叶小满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断梁又发出一声闷响,她终于退到廊下,眼睁睁看着雨顺祖师像的眉眼往下淌。
谢无咎冒雨绕殿一圈,回来时手臂被瓦片划开一道口子:“东梁烂了一半,至少换三根主木。现在上屋顶没用,得先从里面立临时支架。”
“需要什么?”沈砚问。
“木料、铁钉、防水符。只保住今夜,十五块灵石;彻底修好,至少八十。”
归元门公账有二十七块半,三日后要交一百二十块利息。若拿十五块修祖殿,凑钱几乎再无余地;若不修,雨再下一夜,祖殿和里面的旧账都可能毁掉。
“先去藏经阁。”沈砚说。
藏经阁虽然也漏,主梁尚算结实。四个人把抢出的东西一趟趟搬过去。叶小满最后回来,怀里抱着那块写有“天下第一宗”的破披风。披风吸饱雨水,沉甸甸贴着她胸前,蛀洞反而被水撑得更显眼。
谢无咎看了一眼,没说笑话。
苏砚秋替他清理手臂伤口。药粉撒下去,谢无咎疼得龇牙,却还在纸上画祖殿支架。画到第三版,他把笔一扔:“十五块是最低。除非把弟子房东侧两根檩木拆下来,但拆了那边也不能住。”
“我的房间在东侧。”苏砚秋说,“可以拆。我搬去药房。”
“药房潮气重,你那点风寒会拖成咳症。”
“总比祖殿塌了好。”
叶小满道:“拆我的屋。”
“你的屋在西侧,木头长度不够。”
“把床拆了拼。”
“叶师姐,阵法认整木,不认你的决心。”
两人又要争。沈砚拿过图纸,仔细看支架位置:“藏经阁后院是不是有一排旧书架?”
“那些木头太细。”
“六根并一根,用铜箍锁住呢?”
谢无咎怔了怔,重新拿起笔。他将六根细木画在一起,又算了两遍受力:“能撑一夜。铜箍要拆掌门库房的空箱,铁片不够就拆那把缺腿椅子的扶手。防水符仍要买。”
“不用买。”苏砚秋说,“药房有油桐胶和旧符纸,我能调防水浆,但撑不了三个月,最多七日。”
“七日够了。”沈砚看向叶小满,“你会铺瓦吗?”
“师父教过。”
“那就不花公账。今夜只抢修,明日下山挣钱。”
叶小满却没有立刻答应:“账和命重要,祖殿也重要。你不能每次都拿以后赌。”
“我没赌。无咎算过支架,砚秋给了防水期限,你知道怎么铺瓦。我们是在用现有东西换七日时间。”
“若失败呢?”
“失败便退出来,让祖殿塌。没有谁留在里面护一块木头。”
叶小满看着他,终于点头。
四个人立刻动手。沈砚和叶小满去拆旧书架,谢无咎敲平空箱铜皮,苏砚秋在药房熬防水浆。那头瘸腿山羊跟着来回走,几次差点踩翻工具,最后被叶小满拴在廊柱上,气得冲每个路过的人叫。
拆书架前,沈砚先将上面的旧书逐册编号,移到不会漏雨的西墙。叶小满嫌他此时还讲次序,伸手便想整摞抱走,结果最下面一本《山门营造旧例》滑落。书页恰好摊在木梁支撑一节,画着六木并柱的古法。谢无咎看了两眼,修改铜箍位置,能少拆一只空箱。
“守书也不是只会坐着。”沈砚说。
叶小满把书捡起来拍净:“等屋顶不漏了,你再得意。”
苏砚秋熬的第一锅防水浆太稀,抹上瓦片便被雨冲走。药房只剩一小罐油桐胶,她没有继续凭感觉添加,而是取三只碎碗配出不同比例,让谢无咎用微火阵同时烘烤。第三碗凝得最慢,却能弯折不开裂,才被选作屋顶用料。
每省下一块灵石,都要有人多做几遍。
子时前,雨势稍缓。
谢无咎先钻进祖殿,在两根将断未断的梁下布置支点。沈砚和叶小满从外面抬入并好的木架,苏砚秋站在门口盯着屋梁,一旦裂纹扩大便敲盆示警。第一次立架时铜箍滑脱,木杆擦着谢无咎肩头砸下,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
谢无咎坐在泥水里,半天没出声。
“伤哪儿了?”苏砚秋冲过去。
“没伤。”他抹了把脸,“我算少了一道侧力。”
“能不能做?”叶小满问。
他看向摇晃的断梁,深吸一口气:“能。再给我半个时辰。”
第二次,他没有逞强让所有人听自己指挥,而是让叶小满判断梁的倾斜,让沈砚按书架原有榫口调整位置,又让苏砚秋每十息报一次裂纹。四个人一起把木架推正,铜箍咬住的瞬间,断梁终于停止下沉。
沈砚没有立刻让众人松手。他数了三十息,又叫谢无咎分别在东、西两侧轻推,确认木架没有偏移。直到屋顶重量稳定落下,四人才同时退开。叶小满掌心被粗木磨破,血混着泥水,她随手在衣摆擦了擦,转身便去搬瓦。苏砚秋追上去,硬是先给她缠了布。
叶小满随即爬上屋顶。她把还能用的瓦重新铺开,破损处抹上防水浆。沈砚在下面递瓦,手指被锋利瓦缘割出几道细口。苏砚秋要他下来包扎,他只用布缠住,继续往上递。
寅时,最后一处漏水被暂时封住。
四个人坐在祖殿门槛上,衣服湿透,手脚沾泥。殿内一片混乱,祖师像前摆满水盆,缺腿木椅被拆去扶手,越发不像能坐人的样子。可雨落在新铺的瓦上,水声终于只留在屋外。
叶小满把那块湿披风搭在木架上晾着:“师父以前说,祖殿是宗门的脸。”
谢无咎看着满地泥:“那这张脸今晚摔得不轻。”
“他还说,人在,殿才有用。”苏砚秋轻声道。
叶小满愣了一下:“师父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年屋顶漏,他不肯花钱修时。”
谢无咎笑起来,叶小满也气笑了:“原来他只是舍不得钱。”
沈砚靠着门柱,展开从积水里捞出的借阅簿。簿册边缘湿了,内页尚好。归元门没有可以拿去换钱的珍宝,却有一个守了十年的藏经阁,有会补阵的器修、会辨药的医修和敢在雨夜上屋顶的刀修。
山门不是祖殿,祖殿也不是一块牌匾。
是这四个人明知屋顶还会漏,仍愿意一起把它撑到天亮。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沈砚站起身:“都睡一个时辰。辰时下山。”
“做什么?”叶小满问。
“找一件只有我们四个人合起来才能做的活。”
他回到藏经阁,将昨日列出的能力清单夹进借阅簿。合上簿册时,一张旧告示从封皮夹层滑落。
青石书院常年征求残卷修复,按卷计酬。
告示已经是五年前的。
沈砚看着窗外尚未散尽的雨云,把它收进袖中。
过不过期,总要问过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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