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逼我替妹妹嫁人时,妹妹已经跑了整整一夜。
她把婚纱、身份证和手机全留在家里,只带走了一双旧鞋。
我妈跪在我面前,把妹妹的红盖头往我头上套。
“你们是亲姐妹,长得又像。”
“先把婚礼办了,不能让我们家丢人。”
我推开她,在妹妹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本日记。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姐姐替我嫁过去的第三天,死了。”
那行字是沈禾的笔迹。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干透,墨水被我的手指蹭开了一点。
我妈伸手来抢,我把日记合上,塞进外套里面。
“她人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
我妈仍跪在地上,红盖头挂在她手腕上。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我就去厨房烧了壶水,再回屋人就没了。手机在,身份证在,连衣服都没拿。”
“沈秋,明天十二点开席,陈家已经摆了二十六桌。你弟弟也把岳父岳母接来了。这个时候退婚,我们一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没回答。
我重新翻开日记。
那句话没变。
姐姐替我嫁过去的第三天,死了。
不是受伤,不是失踪。
是死了。
“沈禾知道你要让我替她嫁?”
我妈脸上的泪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胡说八道。”我妈站起来,“我只是跟她说过,你是她亲姐姐,真有过不去的坎,你不会不管她。”
“你怎么打算让我替?”
“先把酒办了。”
她说得很快,显然不是刚想出来的。
“陈家亲戚没几个见过沈禾。你戴着盖头,少说话。晚上就说身体不舒服,等过几天找到她,再跟陈志远解释。”
“结婚证呢?”
“又没让你领证!”
我妈提高声音。
“就是帮你妹妹把婚礼撑过去。陈家要的是面子,酒办完了,他们还能把人逼死不成?”
“日记里死的是我。”
“一个破本子,你也信?”
她从桌上抓起日记,撕了两下,没撕开。
本子很薄,纸却像粘在了一起。
我把它夺回来。
“我不替。”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往院子里走。
老房是两层小楼,十几年前加盖的,二楼外面搭着一架铁梯。铁梯顶端通向房顶,去年漏雨,我爸想上去补瓦,我拦了好几次。
我妈走到梯子旁边,扶住第一根横杆。
“那我现在就上去。”
我追出去,把她从梯子上拉下来。
她顺势坐在地上,一边拍腿一边哭。
“我男人死了,女儿跑了,大女儿也不管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样的事,她以前也做过。
我十七岁那年,她为了让我退学去打工,拿着一瓶农药坐在灶台边。
我二十一岁那年,她要我给沈禾交学费,自己站在河边不肯回来。
我二十四岁,我爸做手术,她让我把准备开小店的钱拿出来,不然她就不吃饭。
每一次,最后都是我退。
我看着那架铁梯,又想起日记上的话。
第三天。
楼顶。
死了。
“你上去吧。”
我松开手。
我妈的哭声断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想上去,我给村医打电话,再把沈川叫回来。”
我拿出手机。
“但我不替嫁。”
她扑过来抢手机。
我后退一步,直接拨通了陈志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陈志远的声音很疲惫。
“沈秋?是不是找到沈禾了?”
我看着我妈。
她冲我摇头,嘴里无声地说:“别讲。”
我打开免提。
“沈禾跑了。”
“什么?”
“明天的婚礼办不了。我妈想让我戴上盖头,先替她把酒席办完。”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陈志远没有骂人。
他只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妈的意思?”
“我妈的。”
“那你的意思呢?”
“我不替。”
我妈冲过来,一巴掌打掉我的手机。
手机落在院里的水泥地上,屏幕裂开一条缝,通话却没断。
陈志远的声音从地上传出来。
“我一个小时后到沈家。”
我妈弯腰捡起手机,对着那头解释。
“志远,你别听她乱说。沈禾就是跟我闹脾气,天亮肯定回来。你们婚礼照办,照办啊。”
陈志远挂了电话。
我妈举着手机,半天没动。
弟弟沈川正好从院门外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箱婚宴用的酒,见我妈坐在地上,先瞪了我一眼。
“姐,你又惹妈干什么?”
“沈禾跑了。”
酒箱从他手里掉下来一只。
“什么时候?”
“昨晚。”
他转头就问我:“那明天怎么办?”
没有人问沈禾会不会出事。
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跑。
他们先问的,都是明天怎么办。
我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没法点了。
“婚礼取消。”
沈川追进屋。
“不能取消!”
“为什么不能?”
“酒店定金交了,亲戚也通知了,我女朋友家里人都来了。你知道他们怎么看我吗?”
“这是沈禾的婚礼,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们是一家人!”
我笑了一声。
“一家人就是新娘跑了,换姐姐上?”
沈川压低声音。
“又没让你真嫁。先办个酒,把陈家稳住。等找到沈禾,你再回来。”
“陈家要是不让我回来呢?”
“怎么可能?”
“真不可能,日记里怎么会写我第三天死了?”
我把日记放到桌上。
沈川翻开第一页,脸色变了。
“这就是沈禾写着吓你们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怎么知道?”
“她既然知道妈会让我替她,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川不说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
墨迹突然淡了。
不是因为光线。
“姐姐替我嫁过去的第三天,死了”这句话,正从最后一个字开始消失。
我把本子拿到窗边。
十几秒后,整张纸变成空白。
新的字一点点浮了出来。
仍旧是沈禾的笔迹。
“婚礼没有办成。姐姐把替嫁的事告诉了陈志远。”
下面很快出现第二行。
“第二天下午,高鹏去了沈家,妈把我的二十三万六千块债,全推给了姐姐。”
我来回看了三遍。
日期是明天。
我妈也看见了。
她伸手就要拿日记。
我扣住本子。
“高鹏是谁?”
“我不知道。”
“二十三万六又是什么?”
“都是沈禾在外面乱花的钱!”
我妈回答得太快。
我还没问是什么钱,她已经知道数目。
沈川转身往外走。
我挡住门。
“你去哪?”
“我出去找沈禾。”
“你认识高鹏吗?”
“不认识。”
“那你跑什么?”
他甩开我的手。
“我没跑!明天就结婚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该找人吗?”
“你先告诉我,沈禾什么时候欠了二十三万六。”
沈川不耐烦地说:“她借钱买包、旅游、给前男友花,谁知道她到底欠了多少。”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妈说的。”
他又把话推回我妈身上。
我妈站在床边,抱住那件婚纱,像抱着一件已经花过钱、绝不能退的东西。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你妹妹跑了,债主明天上门,陈家马上也要来。”
“沈秋,你是姐姐。你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后面的事再慢慢算。”
我看着她。
“你承诺老房以后留给我,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房本呢?”
“谁没事把房本拿出来?”
“房本上是谁的名字?”
我妈抿住嘴。
沈川在门口说:“姐,你现在提房子有意思吗?”
“有。”
我看向他。
“妈说这房子以后给我,你知道吗?”
沈川的脸沉下来。
“这房子是爸留下来的。”
“所以呢?”
“我又没说不给你住。”
“我问的是,房子最后给谁。”
他没回答。
我已经明白。
我妈拿一套早就默认留给儿子的老房,骗我去替女儿顶婚。
她甚至不需要真的给。
只要我先把红盖头戴上,后面的事仍然会像以前一样,靠一句“都是一家人”拖过去。
院门外响起汽车声。
陈志远来得比他说的还快。
他没带父母,只带了一个装材料的文件袋。
他进门先看了床上的婚纱,又看向我。
“沈禾还是没联系?”
“没有。”
我妈迎上去。
“志远,你别急,她就是耍小孩子脾气。你们昨天不是刚吵过吗?她肯定躲在哪个朋友家里。”
陈志远没接她的话。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几张纸。
最上面是酒店订单。
二十六桌,定金一万二。
下面是家具家电清单,总额四万二。
还有一张十二万八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妈。
“彩礼十二万八,买家具的钱四万二,一共十七万。”
陈志远说:“婚礼取消可以。钱先说清楚。”
我妈立刻说:“彩礼都给沈禾置办嫁妆了,家具也买了。”
陈志远看了一眼屋里。
“嫁妆在哪?”
床边只有两个空箱子。
婚纱还是陈家买的。
我妈说:“有些东西在路上,有些钱她自己拿了。”
“她拿了多少?”
“年轻人花钱又不告诉我。”
“阿姨,钱转到你的账户。家具款也是你收的。”
陈志远没有提高声音。
“你说沈禾有债,让我家再拿十万替她平账。我爸妈不肯,你就说婚礼照办,债以后让她慢慢还。”
“昨天晚上,我在婚房门口见到一个男人。他说沈禾欠他十二万,婚礼当天要来找人。”
“我问沈禾,她只说那人是前男友的朋友,故意闹事。”
“我今天早上再问,她人已经没了。”
我妈抓住重点。
“你看,她是被那个男人逼跑的!志远,你不能不管她!”
“我怎么管?”
陈志远指了指我。
“跟另一个女儿办婚礼?”
我妈张了张嘴。
陈志远转向我。
“你跟这件事没有婚约关系。我不会让你替,也不会找你还钱。”
“但沈禾得出来把话讲清楚。”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妈的面,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我却没觉得轻松。
日记里写的是,高鹏明天下午会来。
那时所有人都会说,我既然不替嫁,总该替妹妹还债。
我问陈志远:“你昨天见到的男人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左眉有颗痣。”
“有电话吗?”
“他在门上留了一张纸。”
陈志远拿出手机,把号码给我看。
我记了下来。
我妈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找他干什么?”
“问清楚钱去哪了。”
“还能去哪?都让沈禾花了!”
“既然都是她花的,你怕我问什么?”
她松开手。
“我不是怕。欠债的人最会吓唬人,你一个女人去找他,出了事怎么办?”
“你刚才还让我替妹妹嫁给一个不知道真相的男人。”
我把手抽回来。
“现在倒怕我出事了?”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陈志远收起文件袋。
“婚礼我现在去取消。酒店损失我们两家以后再谈。”
我妈追着他走到院门。
“不能取消!志远,亲戚都来了!”
陈志远停住。
“阿姨,明天我要是抬走一个假新娘,这门亲才真的没法收场。”
“沈禾回来之前,我不会再谈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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