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走后,我妈关上院门。
她转过身,抬手给了我一耳光。
“你满意了?”
我脸偏到一边,嘴里有一股血味。
沈川站在屋檐下,没拦,也没劝。
我把红盖头从地上捡起来,塞回婚纱袋里。
“明天高鹏来之前,我会先找到他。”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你把家里的事说出去,你弟弟还怎么结婚?”
又是沈川。
从沈禾跑掉开始,我妈最怕的从来不是女儿出事。
她怕陈家退婚,怕弟弟丢脸,怕已经花出去的钱被人追回去。
我问:“沈禾借的钱,跟沈川结婚有什么关系?”
我妈不答。
我回房锁上门,拿出日记。
第一页的字没有再变。
第二页是后天的日期。
纸上慢慢出现一段话。
“高鹏在旧汽车站等到天黑,没有见到我。”
“他给哥哥打了电话。”
“哥哥说,钱都在姐姐手里。”
我把这三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裂了屏的手机,用语音助手拨通高鹏的号码。
男人接得很快。
“谁?”
“我是沈禾的姐姐,沈秋。”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终于有沈家人肯接电话了。”
“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要去沈家?”
“你怎么知道?”
“你先回答。”
“是。”
“别去我家。明天上午十点,旧汽车站旁边的牛肉面馆见。”
“沈禾来吗?”
“不一定。”
“那我凭什么见你?”
“你想找人,还是想拿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十点。”
我挂断电话。
门外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
“沈川,赶紧给你妹妹那些朋友打电话。不能让你姐先找到人。”
我靠在门后,没有出去。
小时候,沈禾在学校打碎玻璃,我妈让我去给老师道歉。
她说沈禾胆子小,怕老师骂。
后来沈禾逃课,我替她瞒。
她谈恋爱被骗钱,我拿工资给她补。
每次我问她为什么总惹事,她都会抱着我胳膊说:“姐,我就知道你最好。”
我一直把这句话当亲近。
直到现在,我才听懂。
她不是觉得我最好。
她是知道,只要她先跑,我就会留下来收拾。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反锁在屋里。
窗户外的铁栏杆是我爸生病时装的,我出不去。
她隔着门说:“你今天哪儿也别去。陈家下午还会来,只要找到沈禾,一切还有得谈。”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
高鹏在十点等我。
我砸了两下门,没人应。
桌上的日记忽然多了一行字。
“姐姐没去旧汽车站。”
“高鹏下午去了沈家,把借款单贴在了院门上。”
下一行出现得更慢。
“妈哭着说,姐姐早就知道我欠钱,还帮我把钱藏了起来。”
我把日记合上。
未来已经变了。
只要我不去,高鹏就会被我妈带着走向另一条结果。
我从床底拖出工具箱。
铁窗的螺丝生了锈,我拧不开,最后用扳手把窗框旁边已经松动的木板撬掉一块。
洞不大。
我把外套脱了,侧着身子挤出去,胳膊被铁皮划出一道口子。
落地时,我踩进我妈种的葱地里,鞋上全是泥。
我翻过院墙,从后巷走了。
面馆里没几个人。
高鹏坐在最里面,左边眉毛上确实有颗痣。
他穿着普通的短袖,桌上放着一只鼓鼓的透明文件袋。
见我一个人进来,他皱了皱眉。
“沈禾呢?”
“不知道。”
“你们姐妹拿我当猴耍?”
“我不是来替她还钱的。”
我坐到他对面。
“我只想知道钱是什么时候借的,去了哪里。”
高鹏盯了我一会儿,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借条。
金额十二万。
借款人沈禾。
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日期是八个月前。
“她说家里急着用钱,一个月就还。”
高鹏又拿出几张银行回单。
第一笔十万,没有进沈禾账户。
收款方是一家房产中介。
备注写着:沈川购房首付款。
第二笔两万,转进我妈的银行卡。
我盯着沈川的名字。
“这是谁要求转的?”
“你妈。”
“她当时在场?”
“在。”
高鹏拿起水杯。
“她跟我说,家里只差十二万,等沈禾结婚收了彩礼马上还。我不想借,你妈坐在我店门口哭,说儿子房子定金都交了,过了当天就作废。”
“沈禾为什么签?”
“你问她。”
“还有别的债吗?”
“我这里只欠十二万。她外面欠多少,我不知道。”
“你跟她前男友什么关系?”
“她前男友以前跟我做生意,欠了她四万多。她追不回来,就说是我介绍的人,让我先垫给她。”
高鹏说:“那四万六,我也有转账记录。她后来拿去干什么,我不知道。”
十二万给了家里。
四万六是她自己追前男友的钱。
剩下的八万多,还没有下落。
我问:“你昨天为什么去陈家?”
“我找了她两个月。她每次都说结婚后还。”
“我听说她要办婚礼,只能去堵人。”
“我没想逼她嫁。我只想让她别跑。”
他说完又看向我。
“你们家是不是想把所有钱都算她一个人头上?”
“已经算了。”
“那你呢?”
“我不认。”
高鹏把回单推给我。
“你拍吧。”
我没有立刻拍。
“你不怕我拿着这些不还你?”
“我借钱的时候每一笔都走了转账。”
他说:“但钱在谁名下借,我只能先找谁。你家里人拿了,不代表沈禾就可以一跑了之。”
“我知道。”
“你真知道就把她叫出来。”
“找到她以后,我会让她承担她自己的部分。”
“剩下的呢?”
我看着房产中介那张回单。
“谁拿了,找谁。”
高鹏摇了摇头。
“你妈要是肯认,我就不用找沈禾了。”
我把所有回单拍下来。
离开面馆前,高鹏叫住我。
“你妹妹借钱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实在不行还有她姐。”
我停在门口。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在外面工作,存了不少钱。真出了事,你不会看着她被人逼。”
我没有回头。
“她说得没错。”
“以前没错。”
我去了沈川的新房。
房子在镇西边,是个刚交付的小区。
六楼,两室一厅,毛坯。
沈川为了这套房,去年年底就交了三万定金。我妈说剩下的首付是他和女朋友一起凑的,还让我送了一个洗衣机。
我到的时候,沈川正在量厨房。
他女朋友不在。
见我进门,他先看见我胳膊上的伤。
“妈把你锁屋里了?”
“这房子首付多少?”
他把卷尺收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二十八万?”
“差不多。”
“你出了多少?”
“我工作这些年也存了钱。”
“多少?”
“姐,你来就是为了审我?”
我打开手机,把转账回单放到他面前。
十万首付款。
收款人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后四位。
沈川看完,转身走到窗边。
“这是妈弄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沈禾给家里拿了钱,不知道她是借的。”
“你刚才还说她欠的钱都拿去买包旅游。”
“妈就是这么说的!”
“那这十万呢?”
“她说沈禾结婚,主动给我添首付。”
“你信?”
“她是我亲姐,给我点钱怎么了?”
我笑了。
“亲姐给你十万,你连问一句钱从哪来都不用?”
“我以后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我结完婚,手里宽松一点。”
“你女朋友知道房子的首付款是沈禾借的吗?”
沈川转过身。
“你别去她家乱说!”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
他抓住我的胳膊。
“姐,这房子退不了。已经过户了,装修也订了。我女朋友家里说了,没有房就不结婚。”
“沈禾要是嫁不成,陈家就会追回彩礼。高鹏也会追回这十二万。”
“你先让她回来!”
“回来替你还?”
“钱是她借的!”
我把他的手甩开。
“钱进了你的房子。”
“那也是妈让她借的,我又没逼她!”
“你收的时候没拒绝,出事了倒知道自己没逼。”
他被我说得脸色难看。
“你现在非要把我房子搅黄,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让你认钱。”
“认了又怎么样?我现在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就别装成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我走到客厅。
墙角堆着十几箱瓷砖,包装上贴着付款单。
首付款日期,正是高鹏转钱的第二天。
我把付款单拍下来。
沈川冲过来挡镜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找沈禾,分清债。”
“然后呢?”
“她自己的,她还。你和妈拿的,你们还。”
沈川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陈家会听你的?高鹏会听你的?”
“他们不听,也轮不到我替你们还。”
我妈赶到时,手里还拿着那件红盖头。
她进门就骂。
“沈秋,你是不是疯了?你把你弟弟的房子拍给谁看?”
“给拿钱的人看。”
她抬手又想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高鹏的十二万,十万进了这套房,两万进了你账户。对不对?”
“那是沈禾孝敬家里的。”
“借来的钱也叫孝敬?”
“她以后嫁进陈家,夫妻一起还不就行了?”
我松开她。
“所以陈志远发现债务后,你才急着让婚礼继续。”
我妈没有否认。
“人结了婚就是一家。陈家有房,志远工资也不少。二十多万慢慢还,能有多难?”
“你拿女儿借的钱给儿子买房,再让女儿嫁过去跟丈夫还?”
“当姐姐帮弟弟一点怎么了?”
“沈禾帮了,你怎么还来找我?”
“现在她不是跑了吗!”
我妈指着我。
“要不是你把陈志远叫过来,先把婚礼办了,哪有后面这些事?”
我从口袋里拿出日记。
“如果我办了,第三天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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