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养了我二十二年。”
“我没有让你不管她。”
“但我们也不可能因为她,彻底改变以后的人生。”
他说得没有错。
可我听完以后,脑子里出现的不是未来。
是周兰站在车站外,抱着一个不肯吃饭的孩子。
所有人都劝她别往身上揽事。
她还是把我抱回去了。
我问顾明川:“如果当年她也先算一算,会不会被拖累呢?”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对。”
我点头。
“现在也是我的选择。”
第七天早上,我忘了周兰生气时的样子。
纸上明明写着:
她会把剪刀拍在桌上。
可我看见那把剪刀,脑子里没有画面。
相册多出第三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医院走廊。
周兰背对镜头,坐在神经内科门口。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即使只是照片,我也看得出那只手在抖。
背面写着:
“你总说我什么都要管。”
“这件事,我没有管你。”
照片角落的电子屏上有医院名称和日期。
两个月前。
我冲到周兰房间,翻她的药盒。
常用的胃药、降压药都在。
只有床头柜最里面,压着一张被剪掉一半的药袋。
剩下的字只有:
盐酸多奈哌齐。
我不认识这种药。
在网上搜索以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用于轻度或中度阿尔茨海默病症状的治疗。
我盯着那行字,先想到的竟然是:
周兰才五十三岁。
她怎么可能得这种病?
我立刻拨医院电话。
接线人员说不能透露患者信息。
我拿着照片、药袋和失踪登记去了医院。
门诊护士查询以后,让我等了一会儿。
一位姓梁的医生出来见我。
他先核对了我的身份,又让我出示周兰失踪的登记回执。
“周兰确实在这里做过检查。”
“她得了什么病?”
梁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她女儿?”
“是。”
“她登记表上写的是,没有家属。”
这四个字让我没反应过来。
“她有我。”
“她没有填你的联系方式。”
“她是什么病?”
梁医生把诊室门关上。
“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目前还在轻度阶段。”
“她的日常生活基本可以自理,但短期记忆、判断和情绪都会逐渐受到影响。”
“早期干预能延缓进展,不能保证恢复。”
我问:“她会死吗?”
“这不是短期致命的病。”
“但以后可能需要长期照护。”
“多久以后?”
“每个人进展不一样。”
“她为什么突然失踪?”
“这个我不知道。”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
“她来做什么?”
“咨询长期照护机构。”
我把相册里的照片递给他。
“她有没有提过,让别人忘记她?”
梁医生看了很久。
“她说过,她女儿马上要结婚。”
“她担心自己有一天连女儿都认不出来。”
“也担心女儿以后每次做决定,都要先考虑她。”
我问:“她有自伤风险吗?”
“暂时没有。”
“她的情绪很清醒,甚至清醒得过头。”
“她一直在安排自己以后住哪里,钱怎么用,店怎么处理。”
“但她不愿意让你参与。”
“这是病导致的吗?”
梁医生摇头。
“疾病可能放大恐惧。”
“替别人做决定,不全是疾病。”
从医院出来后,我坐在台阶上,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周兰,我妈。
五十三岁。
右手虎口有烫伤。
爱喝浓茶。
说话快。
后面是我这几天补上的内容。
在火车站捡到我。
为了收养我,搬过三次家。
陈慧给过她八万元。
她全部用在我身上。
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
可能需要长期照护。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这是我一直害怕的答案。
我离开家以后,很少回来,不只是因为工作忙。
我怕周兰。
怕她问我几点睡、和谁吃饭、工资放在哪里。
怕她打听我的朋友,怕她拿着一袋东西突然出现在我出租屋楼下。
我更怕有一天,她老了、病了,我会被重新拉回这个小裁缝铺。
我会变成她唯一的家属。
她的医生、药费、吃饭、洗澡、情绪,全都落到我身上。
我曾经无数次想,只要结婚了,只要拥有自己的家庭,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她远一点。
周兰大概看出来了。
所以她抢在我做选择以前,先消失了。
手机响起。
顾明川问:“查到了吗?”
“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确诊了吗?”
“确诊了。”
“什么阶段?”
“轻度。”
“以后呢?”
“可能需要长期照护。”
顾明川的呼吸变重。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
也没有说会和我一起承担。
他问的是:“你准备怎么办?”
“先找到她。”
“找到以后呢?”
“和她一起决定。”
“林栀,这不是一句一起决定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
“她以后可能不认识人,可能走丢,可能需要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
“我知道。”
“我们的房子不大,我父母也不会同意她搬进来。”
“我没说让她搬进去。”
“那费用呢?”
“她有医保,裁缝铺也有一些积蓄。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
“什么叫该承担的部分?”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
我没有责怪他。
这些问题都必须有人问。
“等找到她,做完评估再算。”
“如果评估结果是,她以后需要你全天陪着呢?”
我看着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那我也不会现在答应放弃工作,全天陪着。”
顾明川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却没有跟着轻松下来。
“但我也不会和她断开。”
电话里重新沉默。
“谁让你和她断开了?”
“你没有直接说。”
“可你希望所有和她有关的责任,都停在我们生活之外。”
“这有错吗?”
“没错。”
我说。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顾明川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
他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我上车以后,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到我面前。
是婚后财务安排。
他列得很清楚。
双方父母的日常养老费用,各自从个人收入中支出。
重大医疗费用需要共同商量。
父母不得长期与我们同住。
任何一方不得为原生家庭承担债务。
最后一条是:
周兰的照护费用不得动用夫妻共同账户,婚后不再以林栀作为唯一紧急联系人。
我看完,问:“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可以请专业机构。”
“紧急联系人总要有人。”
“机构会安排。”
“她是我妈。”
“她也可以把机构负责人填成联系人。”
我把纸放回去。
“顾明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看我。
“知道什么?”
“她生病。”
“你为什么第一时间就能列出这些?”
“因为这是必须考虑的。”
“她上个月见过陈慧,也见过医生。”
我盯着他的侧脸。
“她有没有见过你?”
他还是没有回答。
我突然想起周兰失踪后的第一天,顾明川没有问她会去哪里。
他问的是,她有没有带银行卡。
第二天,他告诉我成年人的主动离开不能算失踪。
第三天,他劝我不要把事情闹大,以免影响婚礼。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理性。
现在我第一次怀疑,他知道的比我多。
“停车。”
“林栀。”
“停车。”
他把车停到路边。
我解开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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