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过你,对不对?”
顾明川低声说:“找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她告诉你什么?”
“病情。”
“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以后可能会拖累你。”
“她让你不要告诉我?”
“是。”
“你答应了?”
“我答应替她保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清醒的成年人。”
我笑了一下。
“她是清醒的成年人,所以她可以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知道我妈生病?”
“她不想让你为难。”
“那你呢?”
“你也不想让我为难?”
顾明川揉了一下额头。
“林栀,我承认,我也有私心。”
“我们马上结婚。我不希望你因为愧疚,突然放弃工作,把全部生活都搭进去。”
“周兰自己也不希望。”
“所以你们两个替我商量好了。”
“不是商量。”
“她来找我,是想确认我能不能照顾好你。”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可以。”
“条件是我和她断开?”
“我当时没有这么说。”
“现在说了。”
顾明川转过来看我。
“因为事情已经变了。”
“她的病会越来越重。你亲生母亲又拒绝认你。以后所有事都会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不想我们的婚姻,从第一天开始就背着一个不知道有多重的责任。”
他没有恶意。
甚至没有说一句难听话。
可我忽然明白,周兰为什么会选择他保守秘密。
她知道他会站在她那边。
不是因为他爱她。
是因为他们都相信,只要把麻烦从我面前拿走,我就会过得更好。
我问:“如果我坚持找她呢?”
“可以找。”
“找到以后继续联系呢?”
“可以定期看她。”
“她需要住院、做评估、换照护机构呢?”
“可以出钱。”
“她半夜走丢,机构联系我呢?”
顾明川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如果她有一天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我的电话呢?”
“林栀,你不能用最坏的情况逼我承诺。”
“我没有逼你。”
“我只是在确认,你能接受的我,是什么样的。”
他把那份婚后安排重新递给我。
“你先别冲动。”
“婚礼可以照常。我们把边界说清楚,对谁都好。”
我看着最后一条。
婚后不再以林栀作为唯一紧急联系人。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知道。”
“她有没有给你留地址?”
“没有。”
“她只让你别告诉我?”
“还让我劝你婚后去南方。”
我想起顾明川最近一直在讨论调动。
他说南方分公司机会更多,也更适合我们重新开始。
原来“重新开始”不是临时起意。
周兰替我选了一个丈夫。
又拜托这个丈夫,把我带得越远越好。
“下车。”
顾明川皱眉。
“什么?”
“这是你的车。”
“该下车的是我。”
我推开车门。
他叫住我。
“林栀,婚礼怎么办?”
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他。
“取消。”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很稳定。”
“取消婚礼不是小事。”
“周兰失踪,亲生母亲拒绝认我,未来可能有长期照护压力。”
“这些都是你觉得必须在结婚前说清楚的事。”
“现在说清楚了。”
我摘下戒指,放在那份婚后安排上。
“你想要的是一个没有负担的妻子。”
“我也曾经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惜我不是。”
顾明川没有接戒指。
“你选择周兰?”
“不是。”
我说。
“我选择由我自己决定,怎么爱她,怎么照顾她,也怎么保住我自己。”
“这件事不能由她替我决定,也不能由你替我决定。”
我关上车门。
顾明川的车在路边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开走了。
我没有回头。
第八天早上,我忘了周兰第一次送我上大学时穿的衣服。
我记得她站在宿舍楼下,拎着两个红色塑料袋。
记得她嫌学校食堂油大,给我装了四罐咸菜。
记得我催她赶紧走,怕室友看见她一直叮嘱。
可她那天穿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相册里出现第四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裁缝铺。
顾明川坐在缝纫机旁,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周兰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张纸。
应该就是医院的诊断结果。
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字:
“我求他把你带走。”
这句话没有让我更生顾明川的气。
我只是突然很想见周兰。
我想问她,为什么总觉得离开她,我就会过得好。
我也想告诉她,我确实曾经想逃。
不是因为她不爱我。
恰恰是因为她的爱太满,满到没有给我留下喘气的位置。
可这不代表她可以替我把自己删掉。
我去了婚纱店,取消试衣。
定金只能退一半。
酒店损失了一部分订金。
我把需要承担的钱转给顾明川。
他没有收。
我又转了一次,备注写着:我的决定,我承担。
这次他收了。
没有挽留,也没有指责。
我们在一起三年。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不愿意进入一种可能被长期照护拖住的生活。
我也不能要求他用牺牲证明爱情。
就像我不会用牺牲全部人生,证明自己是个好女儿。
我把戒指交还以后,反而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我回裁缝铺,开始整理周兰留下的东西。
她的存折里有十二万元。
另有一张长期护理保险的咨询单。
裁缝铺没有欠款。
她甚至已经把未来三年的医保费用单独留了出来。
衣柜最下层有一个行李箱。
里面装着防滑鞋、写着名字的毛巾、分装药盒和几套宽松衣服。
每一件都符合长期照护机构的入住要求。
她不是临时逃走。
她准备了很久。
相册第五页,原本还是空的。
我把手放上去,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周兰曾经和我玩过一个游戏。
那时我刚上小学。
班里有人说我是捡来的。
我回家问她:“你要是哪天不想要我了,怎么办?”
她正在整理照片。
听见这话,她把一张我过生日的照片塞进相册,故意说:“那我就把所有照片藏起来,让你每天忘我一点。”
我吓哭了。
她又抱着我哄。
“别怕。”
“你真把我忘了,相册会带你回来找我。”
我想起这句话时,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本相册,我十岁才买。
这段记忆里,却早就有了它。
我分不清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相册把不属于它的记忆塞进了我脑子。
我翻到第一页。
火车站的照片还在。
第二页是中学校门。
第三页是医院走廊。
第四页是顾明川坐在裁缝铺。
那些照片不是按时间排列。
它们只在逼我走向同一个答案。
周兰为什么宁愿让我忘记她,也不肯告诉我她在哪里?
因为她以为,被她爱过是一种负担。
因为她开始忘记,所以想抢在我之前,先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可她又没有真的舍得。
她留下相册,留下照片,留下一个只要我愿意追,就能找到她的方向。
她想让我忘。
又怕我真的忘。
第九天,相册里没有出现照片。
我等到中午,页面还是空的。
我开始慌了。
我给医院、车站、赵姨和陈慧打电话。
没有人知道周兰在哪儿。
我把她咨询过的长期照护机构全部列出来,一家家打电话。
有的说没有这个人。
有的说不能透露入住信息。
还有两家说,她来咨询过,但没有办理手续。
下午,陈慧突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上个月问过,白鹭记忆照护中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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