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我爬回了铺子。
浑身湿透，血和泥糊了一脸。推开门，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晃了晃，火苗缩成米粒大，像是在嫌我狼狈。檐下的雨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门槛上，闷得慌。我没理会，径直钻进后屋，翻爷爷留下的那只樟木箱。
箱子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铜锁早锈死了，我用铁丝捅开。箱底压着一本蓝布封皮的旧账，不是诡账，是他生前记私账的本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沾着茶渍和香灰。我小时候见过，以为就是个流水账，从没当回事。
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字，一笔一画都端正：「阴商沈万山，民国三十七年接手诡账，至丙戌年共收四十一单，折寿一百二十三年。后人慎之。」
丙戌年，就是我爹出生的那年。爷爷从年轻收到老，折了一百二十三年寿。他本该活到九十四，最后六十一走，差的那三十三年，是替我爹、替我，挡了灾。
我喉咙发紧，往下翻。旧账里还夹着几张泛黄的符纸，是爷爷不同时期用的收账符，每张都标注了收的是谁、折了几年的寿。最旧的一张写着「收城东赵屠户，恶盈，折寿三载，业障镇槐树东」，墨迹已经淡得发灰。我一张张摸过去，忽然明白，爷爷这辈子，是用自己的命，替这座城里横死的冤魂，讨了四十一年公道。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消防局的旧通知复印件——三年前，周茂那栋楼，火因认定「电路老化」。
可爷爷在旁边用红笔批了四个字：「千魂聚煞。」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千魂聚煞阵。爷爷的笔记里提过，这是阴商最恨的一种风水局。活人故意制造大灾，把死难者的魂魄镇在事发地，用他们的怨气替自己挡灾、借运、续命。死的人越多，镇得越牢，施术者活得越滋润。
三年前那场火，死了十一口人。周茂的楼盘，地基下压着十一条冤魂。
我手指发抖，继续翻。笔记里画着周茂楼盘的平面图，标注着「煞眼」在三层中庭——也就是火起的位置。旁边一行小字：「借寿钉出自此处，钉入活人命格，补施术者运。阵成则施术者百无禁忌，唯惧阴商破账。」
小伟命里的那根钉子，源头就在这儿。
线索一串，全通了。
周茂不是运气好。他烧死十一口人，拿他们的魂镇煞借运，又从我妹、老钱闺女这些孩子身上钉借寿钉，往自己命里补。红芒是脏气被惊动，山水画是坟地水法，板房里的唐装先生是他的阵眼。
整座城西，都是他的养料。
我合上旧账，手撑在桌上，半天没动。雨后的巷子安静得反常，连野猫都不叫，只有长明灯偶尔爆个灯花，噼啪一声。
就在这时，旧账从中间滑出一张照片。
巴掌大，边角发黄，像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是爷爷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长衫，站在诡账铺门口，怀里抱着个裹着红布的婴儿。
婴儿的脸被红布遮了大半，只露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哭不闹。
我翻过照片。背面是一行爷爷的字，笔锋比前面都重，像是用尽了力气：
「沈确，你本不是活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爷爷什么时候写的？是预知我会走到这一步，还是他早就算准，周茂这道账，非我不可？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婴儿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望进去没有底。我忽然想起，自己从没见过婴儿时期的照片。家里那本旧相册，我最早的影像是三岁，站在铺子门口，爷爷牵着我，背景是那块「活人莫入」的匾。再往前，全是空白。这照片里的婴儿，是我吗？还是另一个被爷爷抱回来的孩子？我脑子里嗡一声，许多碎片浮上来：为什么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爷爷从不让我去别人家过夜？为什么每年我生日，他都要在诡账前多上一炷香，嘴里念「护着点这孩子」？答案，似乎都藏在这行「你本不是活人」里。我把照片贴肉收好，心里的寒意比雨夜的风还冷。周茂的账，我本只想替爹娘妹妹讨。现在看来，这账从写下第一笔起，就系着我自己的命。可我不怕。怕，就收不了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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