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把八仙桌擦了第三遍,给长明灯添了油。昨夜淋的雨还没散尽,巷子里泛着潮气。我盯着诡账第七页周茂的脸,红芒已经淡了,可那行「业障已盈」四个字,像烙铁印在我眼皮里。
我把那张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没敢多想。
第二天一早,铺子刚开门,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刀疤脸,寸头,黑T恤裹着一身肉,进门不说话,先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沈老板,」他拖了把塑料凳坐下,二郎腿一翘,「茂哥让我带句话。你再敢去城西晃悠,下次躺地上的就不是香炉了。」
茂哥。周茂。
我没接话,蹲下去捡香炉。他以为我怕了,更来劲,伸手去拨八仙桌上的诡账。
「这破书值几个钱?」
他手指刚碰到账皮,整张桌子嗡一声,青灯蹿起三尺高。刀疤脸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强撑着冷笑:「装神弄鬼。」
我没抬头:「你叫什么。」
「阿坤。怎么,记小本本啊?」
坤哥。我记下了。
阿坤没再多废话,撂下狠话走了。可他前脚出巷,后脚就在城中村口拦了个卖早点的老太太,一脚踹翻她的推车,豆浆鸡蛋撒了一地。老太太跪在地上捡,他抬脚还要踹人。
我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
爷爷说过,阴商收账,得阴差点名。可有些活人,恶已经盈了,阴间迟早点他。阿坤这种,就是还没轮到。
我今天,替阴间提前收一笔。
我摸出口袋里的阴铜钱,咬破指尖,血抹钱眼。铜钱在掌心转了半圈,我往前一甩,钱贴着阿坤的后脖颈飞过,绕着他的影子打了个旋。
阿坤忽然僵住,像被抽了筋。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我,眼里的凶光没了,只剩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怕。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老太太也看见了,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我没回答。阴铜钱悬在阿坤眉心前三寸,青光锁着他那缕业障。他这些年欺行霸市、放高利贷逼死过人、昨天还打过一家三口的女人,桩桩件件,都在这缕黑气里翻出来,往他骨头里反噬。
阿坤双腿一软,顺着墙滑下去。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那缕黑气被阴铜钱一点点抽离他身子,凝成一颗墨色的珠子,落进我手里的瓷瓶。
「滚。」我说。
阿坤被人拖走的时候,巷子里的野狗都不敢靠近。他瘫在地上,盯着我手里的阴铜钱,裤裆湿了一片。
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推着空车走了。我看着阿坤被拖远的背影,把瓷瓶塞进柜台。这一单,阴间没点名,是我自己收的。爷爷说过,阴商不越界。可有些账,越界也得收。
老太太走后,我坐回八仙桌后,把瓷瓶里的墨色珠子倒出来看。珠子在掌心转,里头映出阿坤这半辈子的恶:逼死的小贷户、打残的街坊、还有他私下替周茂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恐吓、泼漆、把人架到城外「聊聊」。我忽然懂了爷爷说的「阴差点名」——阿坤这种,阴间早晚点他,我只是提前收了利息。可今天这一收,我自己的阳寿,又折了三年。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一勺热气。值吗?我问自己。窗外日头爬高了,巷子里的早点摊重新支起来,烟火气混着豆浆香飘进来。普通人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他们不知道,昨夜这条巷子里,有个恶人,被收了一缕业障。我看着柜台上诡账第七页周茂的脸,红芒淡了,可那四个字还在:业障已盈。阿坤只是个开场。真正该收的,还在城西笑着,喝着早茶,盘算下一栋楼。我攥了攥阴铜钱,钱身温热。下一单,该去会会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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