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被人抬走之后,我关上门,把那颗墨色珠子封进诡账最后一页。刚松了口气,就觉出不对——铺子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
先是听见声音。像很多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水泡在油锅里炸。接着是气味,一股腐甜的腥,跟火葬场门口飘出来的似的。然后是看见:一层看不见的油,糊在墙上、地上、灯上。青灯的光被压成豆大一点,八仙桌上的诡账,纸面浮起一层黑雾,周茂那张脸的墨字,开始洇开、模糊。祖宗牌位开始无风自动,最上面爷爷那块,微微往外倾,像要掉。
脏气。
周茂见阿坤废了,直接派养的脏东西来缠铺子。这东西不是鬼,是千魂聚煞阵里溢出来的煞,专污阴器、乱阴账。
诡账被污,我就收不了账。周茂打的是这个算盘。
我深吸一口气,从柜台下抽出三根爷爷留下的引魂香,咬破指尖,血点在香头。香燃起来,青烟不打弯,直直往房梁上那团黑雾钻。
黑雾被激怒,猛地往下压,整个铺子吱呀作响,牌位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我咬牙,阴铜钱往空中一掷,钱眼对准房梁那团煞,血咒念出口:
「来历不明之物,归你本来之处。」
阴铜钱嗡一声炸开青光,像一张网,把那团黑雾兜住,硬生生拽着它,顺着它来的方向——城西茂悦府——原路推了回去。
黑雾在半空扭曲、挣扎,被青光绞成一丝一缕,卷着往窗外窜出去,消失在城西的方向。
铺子里的空气,慢慢松了。
我收了阴铜钱,看向诡账。周茂的脸重新清晰,红芒比之前淡了些。
隔了百里,茂悦府顶层包厢,那晚周茂正宴请两个银行行长,谈下一笔贷款。酒过三巡,他举杯要敬,胸口突然像被重锤砸中,眼睛一翻,张嘴吐出一口黑血,溅在对接行长洁白的衬衫上。包厢乱成一团,行长摔了杯子骂骂咧咧走了。周茂被扶进休息室,脸色青灰,半天喘不上气——那口血,是他养的煞,原路返回,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我站在铺子里,盯着那口黑血在脑中浮现的样子,忽然笑了。周茂以为派脏气来污我诡账,就能把我摁住,让我收不了他的账。他不懂,阴商最不怕的就是脏东西——脏气再毒,也毒不过人心,而人心,恰恰是阴商最熟的东西。我吹了吹青灯上的灰,灯苗稳稳的,青幽幽照着满屋,诡账上的字清清楚楚。这一夜,城西那边,周茂在病床上咳了半宿,据说吓得不轻,连夜让人请了高明先生。高明先生去了,在茂悦府待了片刻就走,走时脸色比我还难看,连周茂递的红包都没接。我知道,真正的对手,来了。可我也不慌。他能在千魂聚煞阵里给周茂当阵眼,说明他也是个踩着别人命活的人。阴商收账,最不怕的,就是这种人。我熄了灯,和衣躺下。明天,该去会会这位高明先生了。我坐回八仙桌后,把阴铜钱在掌心转了转。钱身还带着刚才那场恶斗的余温,青光里隐约有城西方向的煞气在躁动。高明先生——这个名字,爷爷的笔记里提过一次,只写了「此人不可轻易招惹」七个字,墨迹比别处重。我原以为那只是爷爷谨慎,如今看来,他是真见过高明的手段。窗外天快亮了,巷子里的野狗开始叫,远处传来环卫车收垃圾的声响。普通人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我的这一天,才刚开场。我把铜钱贴肉收好,给长明灯添了油。明天见到高明,我得先问清楚一件事:三年前那场火,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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