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气回头之后,我把自己关在铺子里三天,没出门。
门从外面反锁了,窗帘拉死,连日头都进不来。我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只喝凉水和阴铜钱压出来的井水。笔记翻得页脚起毛,有几页被我捏出了汗印。三天里,我翻烂了爷爷的旧账和笔记,想把那张照片的事想明白。可越翻,越觉得底下的水深。
照片里那个裹红布的婴儿,是我。
爷爷写的那行字,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沈确,你本不是活人。」
我二十五岁,记得自己从小就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记得爷爷教我掐诀、认阴气,记得三年前那场火,记得妹妹手里那只烧剩一只耳朵的布兔子。这些记忆,清晰得像昨天。
可如果,我不是活人呢?
第四天夜里,我点了三根引魂香,按爷爷笔记里最险的一式,往自己心口探阴气。我盘腿坐在八仙桌前,三炷香插在米碗里,烟笔直往上走。左手掐探命诀,右手食指蘸了舌尖血,点在自己膻中穴。阴气顺着手脉往里走,像一根冰针,一点点探到心口。到了那儿,针忽然悬空——底下是空的。
我的命格,是断的。
正常人的命线,从头到脚,一气贯通。我的命线,在胸口断了一截,断口处接的不是肉,是一缕缕黑红色的诡账之气。是诡账,吊着我这口气。
三年前那场火,我没全活过来。消防车到的时候,我已经没了气,是爷爷连夜把我抱回铺子,用诡账压在我胸口,念了一宿反着的往生咒——续命咒。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爷爷白发里渗的血。他用阴商秘法,把我「挂」在了诡账上,用账里的阴气替我续命。我能走能说能收账,可本质上,我是半个死人,靠诡账吊着。
所以我能看见鬼。所以我收一单折三年阳寿,可我本来就不算活人,折的其实是诡账给我续的那口气。
照片背面的字,是爷爷留给我的后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我会去碰周茂,知道我撑不了多久。
「本不是活人」五个字,是提醒,也是催命符。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常人白,唇上没有血色,可眼睛是亮的。一个死人,被诡账吊着,硬撑了三年,替全家讨这笔账。
值不值,不由我说了算。
我把照片重新夹回旧账,按在胸口。窗外,城西的方向,茂悦府的灯还亮着。周茂还活着,笑着,踩着十一条冤魂活着。
我闭上眼。诡账在怀里轻轻发烫,像是在应我。
我把照片贴着心口放好,靠着八仙桌坐了半宿。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我想起爷爷临终前那晚,他拉着我的手,没说阴商的事,只说了一句:「确儿,活着比什么都强。」我当时以为,他是心疼我没了爹娘,想让我好好活。现在才懂,那是他最后能给我的提醒——他早就知道,我这条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可他还硬把我留下来,用诡账吊着这口气。为什么?就为了让我替全家,替那十一条冤魂,把周茂这道账,亲手收了?我闭上眼,诡账的温度从怀里透出来,一下一下,像心跳。那是爷爷的心跳,隔着诡账,隔着生死,还在推着我往前走。我忽然不那么怕「本不是活人」这五个字了。是不是活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在,账还没收。只要我还在,周茂就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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