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我出了门,没去城西,先去了城郊的乱葬岗。
爷爷说过,被千魂聚煞阵镇住的冤魂,魂魄散不了,也投不了胎,全困在阵眼。我要收周茂的账,得先把这些冤魂放出来,让他们自己讨债。
乱葬岗在城北山坡上,荒草齐腰,残碑东倒西歪,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惨白惨白的。风一过,草里头像有无数人在叹气。我掐诀,阴铜钱往地上一掷,青光铺开,地面下浮起一层白茫茫的影。十一道影子,老的老,小的小,全是被那场火烧没的人。队伍里有个拄拐的老太太,是楼下卖菜的吴婆,火里为了救猫耽误了;有个年轻母亲,怀里还抱着个不会哭的婴孩。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是恨,是盼。
他们看见我,齐齐转头。最前头,站着我妹。红棉袄,羊角辫,九岁,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她没哭,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装着一整片烧塌的夜。
我蹲下去,平视她。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是凉的,没有体温,可我不觉得怕。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哥,我等你好久了。」我说:「哥来晚了。」她摇头:「不晚。他欠我们的,你替我们要回来。」
我身后,浮出另外两个红棉袄孩子。一个是老钱提过的租客丫头,九岁,火里没被人记得;另一个是三层那户人家的女儿,也是九岁。三个孩子并排站着,红棉袄在青光里格外扎眼。
我咬破指尖,血甩在阴铜钱上,布了个「引煞归阵」。十一道冤魂的怨气被我拢成一股,顺着阵法,往城西茂悦府的煞眼灌。
当晚,周茂在茂悦府顶层的卧室里,忽然发起高烧。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看见床尾站着三个穿红棉袄的孩子,并排看着他。他想喊,喊不出。他想躲,身子动不了。三个孩子往前凑了半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嚎,从床上栽下来。
他老婆尖叫着打了一二零,把一双儿女护在门外不敢进屋。邻居听见动静,在门外窃窃私语:「周总这是造了什么孽。」保姆冲进来时,周茂已经口吐白沫,面色青紫,心率掉到四十。急救车拉走的时候,他睁开眼,床尾空空荡荡,只有三个红棉袄的影子,在他瞳孔里一闪而过。
我站在铺子里,诡账第七页,周茂的脸,红芒退了大半。
这一单,收了他第一笔阳寿。
我盯着诡账第七页,周茂脸上的数字在变。原本「阳寿尚余七年零四个月」,此刻正一点点往下掉,像沙漏漏沙。六年。五年零十一个月。五年零十个月。我看着那数字跳动,竟生出一丝快意。这不是我收的,是他自己作下的业,原路返回。三个红棉袄孩子,只是开头。我摸了摸怀里的阴铜钱,钱身温热——它认得这些冤魂,认得这笔账的分量。今晚之后,周茂会怕。怕,就说明他知道自己欠的,迟早要还。我吹灭引魂香,把从乱葬岗带出来的一小撮土,在铺子后院老槐树下埋了。那是十一道冤魂托我带出来的念想,埋在爷爷镇业障的那棵槐树根旁,算是让他们先「回家」了。我从后院回来,看见八仙桌上,诡账自己翻到了第七页,周茂的脸旁,我的名字又深了一分。高明先生说得对,我收一单,漏一截气。可这口气,漏得值。我吹灭最后一截引魂香,铺子安静下来。三个红棉袄孩子的影子已经散了,可我眼前还留着妹妹那句「哥来晚了」。不晚。我说过不晚,就真的不晚。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去碰周茂。十一条冤魂,加上我,加上爷爷留在诡账里的那口气,足够了。我躺下时,听见巷口有猫叫,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我数着日子:距离爷爷头七亮灯,过去三十七天。再有几天,就是妹妹的忌日。我想,今年忌日,不用再去坟前烧纸了——她的账,哥替她收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城西,在周茂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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