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茂病倒的第三天,高明先生来了。
就是三年前板房里,给周茂看风水的那个。他姓高,圈里叫高明先生,专给有钱人镇煞借运,手上沾的冤魂不比周茂少。周茂这局,是他布的。
他来得无声无息。我正擦柜台,抬头看见巷口立着个人,藏青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那串佛珠油光水滑。他不像周茂那种暴发户,是真正在阴水里泡过的人,身上有股子陈年的檀香混着土腥,跟爷爷的笔记一个味儿。他没进门,站在巷口,隔着玻璃门看我。他眼神老辣,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活人。
「小友,」他声音平和,像在劝后辈,「你命格是断的,靠诡账吊气。你收周茂一单,折的是诡账给你的续命气。等你那口气散尽,你就真死了,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我握紧阴铜钱:「关你什么事。」
「周茂是我的主顾。你动他,就是动我。」他佛珠一停,「我本不想难为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可你逼的。」
他上下打量铺子,最后停在我身上,笑了笑:「沈万山的孙子。你爷爷当年跟我师傅称兄道弟,他收四十一年账,收明白了什么叫见好就收。你才几单,就敢碰千魂聚煞的主?」我冷笑:「他不敢动的,我敢。」他摇头:「不是敢不敢,是你撑不起。你这半口活气,收一单漏一截。周茂这根骨头,你啃不动。」
他手一翻,佛珠散开,十一颗黑檀珠子落地,每一颗里钻出一道黑影,正是不久前被我放出阵的冤魂——他竟能把放出来的魂,重新收进佛珠操控。
珠子落地的瞬间,我听见妹妹尖叫——不是用耳朵,是用魂魄听见。三个红棉袄孩子被**珠子,在里头拍打着檀木内壁,小脸贴在珠面上,张嘴喊哥。我眼睛一下红了。
那一瞬,我没想什么策略,只想着不能让他再糟践这些孩子。我咬破十指,血抹满阴铜钱,把所有阴气灌进去,往高明先生眉心砸。
他显然没料到我敢拼命。佛珠阵被青光撞散,十一道冤魂脱困,反过来裹住他。高明先生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溢血,佛珠断线滚了一地。
「好……好一个阴商小子。」他捂着胸口,眼神阴鸷,「你撑不了几单了。等你死,周茂的账,还是我的。」
他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阴铜钱滚落一旁。低头看诡账,第七页,周茂的脸还在,可就在他脸的旁边,缓缓浮出另一个名字。
是我的。
沈确。
阴间,也开始点我的名了。
我伸手,指尖触到那个新浮出来的名字——沈确。墨字是温的,不像周茂那页的阴冷,倒像是爷爷的笔迹。阴间点我,不是因为我作恶,是因为我本就不算活人,归他们管。高明先生说得对,我收一单,漏一截气。可他算错了一点:我不是为了活着才收账。我是为了,让该还的还。名字浮出来,我不怕。怕的,是该收的没收回去,我就散了,那十一条冤魂就永世困在煞眼里。我把诡账合上,塞进怀里。窗外天快亮了,城西方向,高明先生的檀香味,还隐隐飘着,提醒我,这人不简单。下一回,他若再想把孩子们收进佛珠,我不会给他机会。我捡起地上的阴铜钱,擦了擦钱眼上的血。铜钱认主,它认的,是替冤魂讨公道的那个沈确,不是怕死的那个。我握着铜钱坐到天亮。高明说阴间点了我的名,我不意外。我本就不是活人,归阴间管,天经地义。可阴间点我,是因为我替冤魂讨债,不是因为我作恶——这一点,高明永远不懂。他靠镇煞借运发财,我靠收账还公道,同样碰阴间的事,路数天差地别。佛珠滚了一地,我一颗颗捡起来,排回他来的方向。让他知道,他的东西,我碰过,也还了。只是那十一道冤魂被他收进去又放出来,受了惊,得再安抚一回。明天,我得再去乱葬岗,给他们带点引魂香。高明,你护着周茂,我护着这些孩子。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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