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先生走后，我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
那天我没出门，没吃饭。长明灯的油添了三次，我就坐在八仙桌前，盯着诡账。高明的话在耳朵里转：你撑不起。是啊，我撑不起。我本是死人，靠诡账吊着，每收一单，那口气就少一截。可我怕死吗？我三年前就该死了。是爷爷硬把我留下来，留着这一口气，就是为了今天。
诡账第七页，我的名字浮在那里，墨色一天比一天深，像阴间在倒计时。爷爷说，阴商不收活人，可我是半死人，本就该归阴间管。我收一单，折的是诡账给我续的命。收不了几单，我就真散了。
可周茂还活着。
我想起娘。火里她把我推出门，自己被梁压住，最后塞给我半块发霉的月饼，说「哥儿，活着」。我想起爹，被抬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周茂的烟蒂——那是他唯一从现场带出来的证据，可没人信。我想起妹妹，布兔子只剩一只耳朵，她攥了一路。
我翻开诡账第八页。空白的，从爷爷那一辈起就空白着，像是专门留给一个名字。
这些账，不能等。
我研了半碗朱砂，加了自己三滴指尖血，调成血墨。笔是爷爷的狼毫，笔杆刻着「代天收账」四个小字。我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第八页空白之上。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庄重。这一笔下去，就是宣战。
我提起笔，蘸着指尖的血，在第八页，一笔一画，写下：
周茂。
墨字落定，整本诡账嗡一声震，青灯炸起丈高。第七页周茂的脸，红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第八页那个被我亲手写下的名字，亮起刺目的红光。窗外，城西方向一道雷劈下来，无声，却把我耳膜震得发麻。我听见十一条冤魂，在煞眼里同时发出了声。
从这一刻起，周茂的账，归我收。
不管我是活人还是死人，不管还能折几单。这笔账，我今天，亲手开了。
我轻声说：「妹，哥落笔了。你们看着。」
话音落，铺子外头一声闷雷滚过，雨又下了起来。我望着第八页那个红得发亮的名字，忽然觉得，压在胸口三年的那块石头，裂了条缝。从爷爷头七那夜诡账亮灯，到今天我亲手落笔，三十七天。三十七天里，我从一个只会擦柜台、续香灰的后生，变成了敢跟千魂聚煞阵叫板的人。我知道，写下这个名字，就再没有回头路。周茂会察觉，高明会反扑，我的阳寿会更快漏。可那又怎样？我本就是死过一回的人，这口气是爷爷硬留给我的，不用来收这笔账，留着干什么。笔搁下，我伸手摸了摸诡账封皮，黄得发黑，凉凉的。妹，爹，娘，你们看着。从今往后，周茂的每一天的阳寿，都在我的账上，一笔一笔，往回算。我吹灭长明灯，把铺子门锁好。明天，去城西，会会那位高明先生，会会周茂。出门前，我回头看了眼铺子。三代阴商，到我这一辈，门匾上的「活人莫入」还是爷爷当年写的那块，漆掉了又补，补了又掉。我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指尖的凉，和诡账一个温度。爷爷，你当年接手这账，是不是也像我今晚这样，手抖过？你收了四十一单，折了一百二十三年寿，最后把命搭进来，就为了城西那十一条冤魂？我没你那么长，可我这一笔，写的是周茂，是你没收完的那一单。你看着。我锁了门，把钥匙塞进门槛缝——这是阴商的规矩，铺子不能空，钥匙留给下一个来收账的人。今晚之后，不管我回不回得来，这铺子，都得有人守着。
高明先生走后，我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
那天我没出门，没吃饭。长明灯的油添了三次，我就坐在八仙桌前，盯着诡账。高明的话在耳朵里转：你撑不起。是啊，我撑不起。我本是死人，靠诡账吊着，每收一单，那口气就少一截。可我怕死吗？我三年前就该死了。是爷爷硬把我留下来，留着这一口气，就是为了今天。
诡账第七页，我的名字浮在那里，墨色一天比一天深，像阴间在倒计时。爷爷说，阴商不收活人，可我是半死人，本就该归阴间管。我收一单，折的是诡账给我续的命。收不了几单，我就真散了。
可周茂还活着。
我想起娘。火里她把我推出门，自己被梁压住，最后塞给我半块发霉的月饼，说「哥儿，活着」。我想起爹，被抬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周茂的烟蒂——那是他唯一从现场带出来的证据，可没人信。我想起妹妹，布兔子只剩一只耳朵，她攥了一路。
我翻开诡账第八页。空白的，从爷爷那一辈起就空白着，像是专门留给一个名字。
这些账，不能等。
我研了半碗朱砂，加了自己三滴指尖血，调成血墨。笔是爷爷的狼毫，笔杆刻着「代天收账」四个小字。我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第八页空白之上。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庄重。这一笔下去，就是宣战。
我提起笔，蘸着指尖的血，在第八页，一笔一画，写下：
周茂。
墨字落定，整本诡账嗡一声震，青灯炸起丈高。第七页周茂的脸，红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第八页那个被我亲手写下的名字，亮起刺目的红光。窗外，城西方向一道雷劈下来，无声，却把我耳膜震得发麻。我听见十一条冤魂，在煞眼里同时发出了声。
从这一刻起，周茂的账，归我收。
不管我是活人还是死人，不管还能折几单。这笔账，我今天，亲手开了。
我轻声说：「妹，哥落笔了。你们看着。」
话音落，铺子外头一声闷雷滚过，雨又下了起来。我望着第八页那个红得发亮的名字，忽然觉得，压在胸口三年的那块石头，裂了条缝。从爷爷头七那夜诡账亮灯，到今天我亲手落笔，三十七天。三十七天里，我从一个只会擦柜台、续香灰的后生，变成了敢跟千魂聚煞阵叫板的人。我知道，写下这个名字，就再没有回头路。周茂会察觉，高明会反扑，我的阳寿会更快漏。可那又怎样？我本就是死过一回的人，这口气是爷爷硬留给我的，不用来收这笔账，留着干什么。笔搁下，我伸手摸了摸诡账封皮，黄得发黑，凉凉的。妹，爹，娘，你们看着。从今往后，周茂的每一天的阳寿，都在我的账上，一笔一笔，往回算。我吹灭长明灯，把铺子门锁好。明天，去城西，会会那位高明先生，会会周茂。出门前，我回头看了眼铺子。三代阴商，到我这一辈，门匾上的「活人莫入」还是爷爷当年写的那块，漆掉了又补，补了又掉。我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指尖的凉，和诡账一个温度。爷爷，你当年接手这账，是不是也像我今晚这样，手抖过？你收了四十一单，折了一百二十三年寿，最后把命搭进来，就为了城西那十一条冤魂？我没你那么长，可我这一笔，写的是周茂，是你没收完的那一单。你看着。我锁了门，把钥匙塞进门槛缝——这是阴商的规矩，铺子不能空，钥匙留给下一个来收账的人。今晚之后，不管我回不回得来，这铺子，都得有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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