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我去了茂悦府。
不是偷偷摸摸。我穿着爷爷留下的那件玄色长衫，揣着阴铜钱，从正门走。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我的影子——可那影子比常人淡，边缘发虚，像随时会散。前台小姐抬头要看我，眼神一滞，手里的笔掉了，竟没喊保安。保安拦我，我抬眼，他手里的对讲机啪一声熄了火，人僵在原地，眼神空了，给我让了路。
周茂已经出院，在家养着。可他不知道，今晚，是他的账期。
他刚哄睡一双儿女，独自在三层中庭的茶室喝茶，妻子在楼上陪孩子。他最近神经衰弱，总听见孩子哭，可家里明明安静。他不知道，那是冤魂在唤他。
我径直上到三层中庭——当年的煞眼。三层中庭挑高六米，头顶玻璃穹顶能看见月亮。当年火就是从这儿中庭的沙发区烧起来的，如今铺着波斯地毯，摆着红木家具，可地砖缝里，我仍能看见焦黑的痕迹，像一张张没合上的嘴。站在这里，脚底下压着十一条冤魂，每一道都在诡账里跟我呼应。我摸了摸怀里的诡账，第八页那个名字，烫得像块炭。
周茂被人搀着出来，看见我，脸都绿了。「你……你怎么进来的——」
「来收账。」
我站定，阴铜钱脱手，悬在中庭正中。青光像水，从钱眼漫出来，顺着地砖的焦痕流，一寸寸铺满整个中庭，再顺着承重墙往上爬，爬满每一层。诡账在我怀里自动翻到第八页，周茂的名字红光透出衣襟。
我抬手，青光炸开，整栋茂悦府的灯同时灭了一瞬。在那一瞬的黑暗里，周茂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很多，从每一间房、每一层楼、每一个他镇住的冤魂角落里，走出来。灯重新亮起时，先响起的是婴儿哭——是三层那户人家的婴孩，不会哭的，此刻却哭得撕心。然后是吴婆的咳嗽，年轻母亲的啜泣，我爹沉重的脚步，我娘压抑的呜咽，我妹轻轻的「哥」。一个一个，从墙里、从地毯下、从周茂踩过的每一寸地浮出来。
整栋楼里，那些被他烧死、被他镇住、被他拿去借运续命的人，冤魂浮在半空，齐齐转头，看着他。
十一双眼睛，没有一个是活人的温度。
周茂腿一软，跌坐在地。他想喊，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看见我妹，九岁，红棉袄，站在最前，歪着头，用当年那个模样看他。他嘴唇哆嗦：「你……你不是死了吗……」我妹没回答，只是伸出了手。
「你踩着十一条命活的。」我居高临下看他，踩过满地青光，蹲下来，平视瘫坐的周茂，「今晚，该还了。」
阴铜钱悬在他眉心，青光一点一点，往他命里钻。
周茂抖得像个筛子，眼神溃散，嘴里反复念叨「不是我，不是我动的火，是老钱，是老钱点的」。我蹲着没动，听着他那点可怜的辩解，忽然觉得可笑。不是你动的火？那十一道冤魂，哪一道，不是你亲手镇下去的？你享受着他们替你挡的灾、借的运，住在他们骸骨上盖的楼里，如今账到了，倒说起「不是你」？我抬手，阴铜钱压得更实了些。青光顺着他眉心往骨头里钻，他这半辈子欠的，开始一笔笔清算。中庭的冤魂，没有一个出声，只是那么看着他。十一双眼睛，就是十一张判决书。我看见我爹站在最左，嘴唇动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冲我点了点头。我娘在右，手拢在袖里，像怕惊了我。我妹在中间，歪着头，还是当年那个笑。周茂看见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今晚，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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