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捆进贤妇堂时,院墙上挂着三个往外爬的男人。
最高的那个是我丈夫赵砚生。
他一只脚踩着墙头,一只脚蹬在别人肩上,怀里还抱着两双鞋。
见我被婆婆押进来,他先愣了一下。
随后,他松开墙头,扑通砸在下面两个男人身上。
三个人滚成一团。
婆婆赵氏指着他骂:
“你爬墙做什么?”
赵砚生从人堆里抬起头。
“娘,不是您说送小满进来学规矩吗?”
“为什么我也要留下?”
贤妇堂的堂主钱三娘拿着一根戒尺,站在廊下冷笑。
“你媳妇报名时,填的是夫妻同修。”
“进来一对,就得结业一对。”
赵砚生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不是我报的。”
婆婆立刻把脸转开。
她今日天还没亮,就叫两个邻居婆子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一人按胳膊,一人绑绳子。
她说我嫁进赵家三年,越来越不像话。
昨日竟敢让丈夫洗自己的泥裤子。
还敢在饭桌上立下规矩。
谁吃饭,谁洗碗。
公公听完,吓得连饭都少吃了一碗。
婆婆当场拍桌:
“男人在外挣钱已经够累,回家怎么能碰灶房里的活?”
我提醒她,赵砚生是木匠学徒,每月交回家的钱,还没有我替人缝衣裳挣得多。
婆婆更生气了。
“所以才要把你送来。”
“你挣几个铜板,尾巴都翘到屋顶了。”
“钱三娘专治你这种不敬丈夫、不孝婆母、不肯吃亏的媳妇。”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麻绳。
“报名要填夫妻同修?”
婆婆咳了一声。
“我不识字。”
钱三娘扬了扬手里的名册。
“你按了手印。”
“手印旁边写得很清楚,一户交二十文,夫妻都得住满七日。”
婆婆的脸绿了。
她原本只想交二十文,把我关进来改造。
谁知道这二十文里还带着她亲儿子。
赵砚生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土。
“钱堂主,我不学。”
“我娘报错了。”
钱三娘把戒尺往桌上一放。
“可以。”
婆婆眼睛一亮。
钱三娘伸出手。
“违约钱一百文。”
婆婆立刻把儿子往堂里一推。
“既然来了,就学几天。”
赵砚生不敢相信。
“娘,您刚才还说只改造小满。”
婆婆压低声音。
“二十文已经交了。”
“你在里面吃七天饭,也不亏。”
“可他们吃的饭只有粟米粥。”
“粟米也是粮。”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我抬起被绑住的两只手。
“娘,绳子不解?”
婆婆回头看我。
“进去以后,自然有人教你怎么低头。”
钱三娘走过来,一剪刀割断绳子。
“我们堂里教规矩,不绑人。”
婆婆刚要夸她懂事。
钱三娘又补了一句:
“绳子另外收费,弄坏一根赔五文。”
婆婆捡起地上的绳子,团成一团塞进怀里。
“还能用。”
她走出大门时,赵砚生追了两步。
“娘,您晚上来接我吗?”
“七日后再说!”
大门关上。
院墙上的另外两个男人也被拖了下来。
一个是东街卖肉的陈大郎。
另一个是私塾先生顾有才。
陈大郎的妻子阿桃站在院里,冲他晃了晃拳头。
“再爬一次,我就让你在墙头吃七天饭。”
顾有才扶正帽子。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阿桃说:
“那你刚才趴墙上干什么?”
顾有才说:
“考察墙是否危险。”
钱三娘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都站好。”
院中共有八户夫妻。
女人站左边。
男人站右边。
男人那边像一排刚被抓回笼子的鹅。
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全往门口瞟。
钱三娘走到我们面前。
“贤妇堂第一课,迎夫。”
“丈夫在外辛苦,妻子每日傍晚应提前备好热水,站在门口迎接。”
她指向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八只装满水的木盆。
“今日你们先练一百次。”
赵砚生松了口气。
他小声对我说:
“原来男人只要站着。”
我问:
“站门外还是门内?”
“当然门内。”
“那你来这里学什么?”
他答不上来。
钱三娘让八个男人去廊下坐着。
桌上还有茶和花生。
女人们则要端着水盆,从院门走到堂屋,再从堂屋走回院门。
每走一次,还得说一句:
“夫君辛苦了。”
阿桃走到第三趟就把盆往地上一放。
“陈大郎每日天黑以后才回来。”
“我若傍晚就端水等他,水凉八遍,他还在肉铺和人喝酒。”
陈大郎立刻说:
“那是谈买卖。”
阿桃问:
“买卖为什么每回都谈到你趴桌底?”
陈大郎不说话了。
钱三娘皱眉。
“丈夫什么时候回,是丈夫的事。”
“妻子只管等。”
我问她:
“若他三天不回来呢?”
“等三天。”
“水凉了呢?”
“再烧。”
“柴用完呢?”
“再劈。”
“人困了呢?”
“贤妇不能只顾自己。”
我点了点头。
转身把水盆递给赵砚生。
“你端。”
他往后缩。
“第一课是教你。”
“迎的人是我。”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练?”
我指着院门。
“你出去。”
“每隔一炷香回来一次。”
“回来前先派人报信,我再烧水。”
“这样才像过日子。”
钱三娘的戒尺敲到我面前。
“谁让你改堂里的规矩?”
我看了看堂门上方的牌匾。
牌匾写着三个大字。
贤妇堂。
边角积了厚厚一层灰。
刚才赵砚生从墙上摔下来时,撞歪了支撑牌匾的木杆。
牌匾斜着挂,背后露出一点红漆。
我搬来凳子,伸手把牌匾翻了个面。
背面也有字。
只是被灰盖住了。
我用袖子擦了两下。
五个红字露了出来。
同心过日堂。
院里的人全抬头看。
钱三娘脸色变了。
我问她:
“不是只教女人吗?”
“为什么牌匾背后写同心过日?”
钱三娘夺过一块抹布,把红字重新盖住。
“旧匾。”
“早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男人不肯来。”
“现在不是来了八个?”
八个男人同时摇头。
“我们也不肯。”
钱三娘盯着他们。
“束脩不退。”
八个男人又安静了。
我把牌匾彻底翻过来。
红色一面朝外。
“既然钱收了,两边都教。”
“女人练迎夫。”
“男人练按时回家。”
阿桃第一个拍手。
其他女人也围过来。
赵砚生拉我的袖子。
“小满,你别胡闹。”
“你们男人真的开始学,吃亏的是谁?”
“你。”
“为什么?”
“回家以后,你就没有借口装不会了。”
赵砚生立刻松开手。
钱三娘抱着胳膊,看着一院子人。
她不同意。
阿桃便问:
“男人也学,束脩是不是要另外交?”
钱三娘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桃说:
“女人二十文。”
“男人总不能白学吧?”
陈大郎急了。
“凭什么再收钱?”
钱三娘伸出戒尺,拦住他。
“有道理。”
她当场搬出一只钱箱。
“男人补交二十文。”
“午饭多加一勺粥。”
赵砚生拍着门喊:
“娘!”
婆婆早走远了。
迎夫课临时变成了回家课。
八个女人坐到廊下喝茶。
八个男人被赶到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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