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停了下来,像是这头老兽力竭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车门“哐当”一声拉开,灌进来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把把裹着煤渣的冰刀,瞬间就把林巡的肺叶给割生疼了。他站在车门口,紧了紧那件在城市商场里看着挺括、到了这儿却薄得可笑的羽绒服,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呛人的劣质散煤味儿混着硫磺味直冲脑门,像是有只脏手在胃里狠狠搅了一把。这就是双峰镇,一个连地图上都只能找到一个小黑点的鬼地方,也是他给自己选的坟墓。他提着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跨下车厢,皮鞋踩在站台上覆盖着煤灰的黑冰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站台小得可怜,水泥地面裂成了无数块龟背纹,缝隙里填满了冻得硬邦邦的污雪。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光线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惨白惨白的,照不亮这漫天的黑云。不远处,几栋红砖砌成的苏式筒子楼像烂牙一样戳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墙皮剥落得像癞痢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肉,像是没结痂的伤口。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被挖瞎了的眼眶,只有几扇挂着泛黄棉帘子的窗户透出点死气沉沉的光晕。几个裹着羊皮袄的汉子蹲在背风的墙根下,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外来的年轻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在打量一只迷途的野狗,评估着肉够不够肥。林巡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毛,低下头避开他们的视线,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轮子在碎雪砖石上颠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穿过那条满是黑泥浆的土路,镇里的景象更让人心里打鼓。路边的积雪堆得像一座座无主的孤坟,上面插着几根被风吹断的电线头,在风中哆哆嗦嗦地晃动,像是上吊人的腿。空气里除了煤烟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死老鼠烂在墙缝里的味道。路过一家挂着“小卖部”木牌的小房时,林巡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那门虚掩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飘出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那只独眼浑浊发白,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早就“看”到了他。她手里正摸索着整理一排劣质香烟,动作机械而僵硬,那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在烟盒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节奏,竟然和那鬼火车轮转动的频率一模一样。林巡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加快脚步想要逃离那道视线。
就在这时,派出所门口的那辆破旧桑塔纳巡逻车突然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像是个得了哮喘的老人在剧烈咳嗽。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巡捕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这人满脸通红,酒糟鼻像颗熟透的樱桃,在那张油腻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他就是老高,双峰镇的土著警长。老高靠在车门边点了一根烟,眯着眼扫了林巡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他吐出一口浓痰,那口痰落在地上瞬间结成了冰渣,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省城来的大学生?”老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嘲讽,“这鬼地方除了风就是雪,也就你们这些城里人闲得慌,跑这儿来找罪受。”林巡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到老高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直冲过来,这人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的疯狗。就在林巡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老高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想让旁边蹲着的那几个汉子听见:“气象站那边的电话,晚上别随便接。”话音还没落,他就像是后悔说了这句一样,猛地转过身去,用力跺了跺脚上的冰碴子,再没看林巡一眼。那句话太短、太突兀,像是从嘴边滑出去的一条泥鳅,林巡还没来得及追问,老高已经钻进了那辆冒着黑烟的桑塔纳,车门“咣”地一声摔上了。
接他的车是一辆快要报废的燕京吉普,司机是个下巴上有道刀疤的哑巴,全程一句话不说,只是闷着头踩油门。吉普车在那条像死蛇一样缠绕在山体上的盘山公路上爬行,一边是陡峭的岩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雾气从山底漫上来,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几米远的路,像是在盲目地往怪兽嘴里钻。林巡坐在副驾驶上,死死抓着车顶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随着海拔升高,那股煤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寒冷。那是一种能冻结思维的冷,连呼吸都变成了痛楚。吉普车在风雪中颠簸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停在了山顶那座孤零零的建筑前。气象站。这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外墙的水泥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是一块巨大的、流着血的伤疤。
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狂风呼啸着撞在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叫,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哑巴司机卸下行李,二话不说掉头就走,那吉普车的尾灯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把林巡一个人留在了这天地间。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山路,风雪迷蒙中,半山腰处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赫然矗立在雪地里,形状像是一只蹲伏的野兽,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格外刺目。那就是当地人嘴里的“后山巨石”,从气象站的任何一扇窗户都能看到它沉默的轮廓。这里除了风声,死一样的寂静。林巡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那扇厚重的铁皮门前,把手冷得刺骨。他用力推开,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像是在抗拒他的进入。门厅里一片漆黑,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那是劣质白酒混合着腐烂发酵的味道,酸臭得让人想吐。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开关,“啪”的一声,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光线摇摇欲坠,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地板上扔着好几个空酒瓶,墙角堆着几箱劈好的湿木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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